秋运会如期而至。
秋日的阳光炽而不燥,操场上人声鼎沸,呐喊声、哨声、喧闹声层层叠叠铺满整片校园。
高三学业紧张,这是他们高三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运动会。
班里几乎所有人都在放松打闹,唯独南宫瑾依旧清冷寡淡。
他本就不爱热闹,被班主任强制报了男子一千米,此刻正靠在操场护栏旁休息,身形挺拔疏离,自成一片冷清天地。
苏知柚报了女子八百米。
她体质偏弱,只是想尽力为班级凑个数。
检录的时候,她站在跑道边,手心微微出汗,紧张地反复调整鞋带。
视线不自觉飘向右方。
南宫瑾就站在不远处,单手插兜,侧脸冷白干净。
阳光落在他身上,却暖不透他常年覆着寒霜的眉眼。
这几天的相处太温柔、太细碎——雨夜倾斜的伞、悄悄递来的解题思路、默默为她关小的窗、喝完感冒药后轻声的道谢。
温柔积攒多了,会让人贪心。
会让苏知柚忍不住产生一种错觉:
这座冰山,好像只为她一个人融化。
跑道即将开赛,周围各班女生扎堆站着,小声议论。
“你看南宫瑾,今天居然一直在往跑道这边看。”
“他该不会是在看苏知柚吧?最近他俩走得也太近了。”
“不可能吧,南宫瑾谁都不理,顶多是巧合。”
“我听说他俩同桌之后,南宫瑾脾气都变好了,上次还帮苏知柚挡老师抽查……”
细碎的窃窃私语随风飘过来,有好奇,有羡慕,更多的是隐晦的酸意与恶意揣测。
苏知柚心口轻轻一紧,连忙收回目光,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枪响响起。
她跟着人群冲出去。
前半程还算顺利,跑到第二圈弯道时,身后忽然有人刻意提速撞过来。
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蹭到她的肩膀。
苏知柚重心一歪,脚踝猛地崴了一下,剧痛瞬间窜上神经。
她踉跄两步,狠狠摔落在塑胶跑道上。
膝盖瞬间擦破,温热的血渗出来,混着尘土,刺得人眼眶发酸。
周围的喧闹瞬间远了。
她疼得浑身发颤,下意识抬头,第一时间看向那个熟悉的方向。
几乎是她摔倒的瞬间——
南宫瑾动了。
他原本闲散靠着栏杆的身形骤然绷紧,眼神一瞬慌了,所有清冷疏离尽数碎裂,脚步下意识朝着她狂奔而来。
那一刻,他什么校规、什么流言、什么距离,全都忘了。
眼里、心里,只剩下摔倒在地、微微蜷缩的小姑娘。
可就在他即将跨出两步时。
隔壁班几个女生抢先围了上来,人群瞬间涌满跑道,相机咔嚓闪烁,无数目光直直锁定他。
“南宫瑾!你要过去吗?”
“你是不是担心苏知柚啊?”
“你们俩真的不对劲吧?”
起哄声、探究声、看热闹的笑声层层叠叠砸过来。
所有人的目光、镜头、猜测,全部压在他身上。
南宫瑾脚步猛地顿住。
那一步,硬生生停在原地。
他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攥紧,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汹涌的慌乱与心疼,却硬生生被他压了回去。
他太清醒了。
他是南宫瑾。
全校焦点、所有人盯着的顶级学神,不能有软肋,不能有偏爱,不能在万众瞩目下,对一个女生特殊。
一旦踏出那一步,所有流言蜚语会彻底吞噬苏知柚。
会有人说她攀附校草、故意博关注、心机深重。
他可以被议论,但她不行。
他赌不起她的名声。
短短一秒。
刚刚几乎要溢出眼底的慌张、温柔、心疼,被他彻底冰封、藏死、压灭。
当着所有人的面。
在苏知柚抬头、满眼期待看着他的那一刻。
南宫瑾缓缓收回脚步。
面无表情,眼底彻底恢复成极致的冰冷、淡漠、疏离。
像刚刚那个失控想奔向她的少年,从未存在过。
他甚至微微偏过头,移开视线,再也不看跑道上狼狈疼痛的她一眼。
淡漠、冷漠、无动于衷。
彻彻底底的、陌生人般的姿态。
那一刻。
风停了。
喧闹也模糊了。
苏知柚坐在地上,膝盖火辣辣的疼,远不及心口骤然塌陷的酸涩。
原来……都是她的错觉。
原来雨夜的温柔、课桌的善意、细碎的偏袒,全是她自作多情。
在无人看见的角落,他可以对她温柔万分。
可在人潮汹涌、众人注视之下,他毫不犹豫,选择推开她、撇清她、冷漠待她。
他的星光,从来不属于她。
他只是从不拒绝麻烦,却永远不会为她破例。
班里同学跑来扶起苏知柚,围着她擦药、问她疼不疼。
她低着头,忍着眼眶的湿热,轻轻摇头:“没事,不疼。”
怎么会不疼。
皮肉的疼是小疼。
被当众冷落、被唯一温柔过自己的人瞬间推开、瞬间划清界限的心酸,才最疼。
整场运动会,南宫瑾再也没有看过她一眼。
他依旧站在原来的位置,身姿清冷,神情淡漠。
仿佛刚刚那场摔倒、那场万众瞩目、那场无声的拉扯,从未发生。
午休回班。
教室里人多嘈杂。
苏知柚一瘸一拐走进教室,膝盖贴着创可贴,走路格外缓慢。
她默默坐回座位,心里堵得发闷。
身侧的南宫瑾,全程安静刷题。
没有问候,没有关心,没有一句询问。
同桌之间,隔着窄窄的一条课桌,却像隔着千山万水的寒霜。
许久。
趁着没人注意。
南宫瑾垂着眼,视线落在她微微红肿的脚踝上。
桌下,他的手指死死攥着,指尖泛白,掌心一片冰凉。
没人知道。
刚刚他停下脚步的那一秒,心脏比她的伤口更疼。
没人知道。
他宁愿自己被千夫所指,也舍不得让她被流言裹挟。
人前万般冰霜,是他拼尽全力给她的保护。
可这份无人知晓的隐忍保护,终究只给了她——
满心委屈,一场空落落的心酸。
冰山依旧高悬。
星光依旧遥远。
她第一次清楚明白:
想要等他卸下满身星光,何其漫长,何其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