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脉，乱了

周生辰旧伤发作那夜,苏萦正在军医处对着药炉打盹。

窗外下了雨,入秋的第一场,又急又密。她迷迷糊糊听见外头脚步乱起来,紧接着何管事掀帘进来,衣摆上全是水:"苏姑娘,快,跟老奴走一趟——王爷旧伤发了,老赵他们止不住疼。"

苏萦的瞌睡一下子醒了。

她跟在何管事后头,穿过两进院子,雨声里走得飞快。心里那点盘算,随着脚步越来越清晰:她进府第三天,正愁找不到由头往那位王爷跟前凑,他自己把门打开了。

天意啊。

寝房里灯点得很足。苏萦进门时,一眼就看见榻上的人。

周生辰靠坐在榻边,没躺,手里还握着一卷东西,像是刚在批阅什么。白衣的领口散了些,露出锁骨下一截绷带,绷带上洇着一点暗色。他脸色比白日见时更白,额角有细密的汗,可那双眼睛还是沉的,听见动静抬起来,目光落在她身上,顿了一下。

"是她?"他没看何管事,话却是问的。

"回王爷,正是老魏引荐的那位苏姑娘,医术极好。"何管事弓着腰,"老赵说了,这伤是旧箭疮复发,积了寒气,非寻常法子能解。姑娘,您快给王爷瞧瞧。"

周生辰没说话,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淡淡的:"夜深了,劳烦姑娘。"

语气客气疏离,是那种把你挡在十步之外的客气。

苏萦在心里笑了一下:客气才好。客气说明他把她当外人,而外人和内人之间,隔着的每一寸距离,都是她要走的路。

她上前行礼,声音放软:"王爷,请容民女为您诊脉。"

周生辰"嗯"了一声,将手腕搁在榻边的小几上。

夜雨敲着窗。烛火晃了晃。

苏萦的指尖落在他腕上。

——就在这一瞬,她听见了他的心跳。

指腹底下,那一下又一下的跳动,稳,沉,像闷在雪里的鼓,几乎听不出起伏。她垂着眼,按了一会儿,心里啧了一声:这人的脉可真稳。人都烧成这样了,这颗心却像是铁打的。

她垂着眼,装模作样地按了一会儿,心里却啧了一声:这人的心,可真难撼动。

"王爷这伤,是陈年箭疮。"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每逢阴雨天便发作,里头积了寒气,气血瘀滞。寻常药只能压一时。"

"嗯。"周生辰应着,忽然他的脉搏乱了一下。

极轻,极短,像琴弦被谁不经意拨过一道。

苏萦指尖微顿。她没抬头,眼角却瞥见——不知什么时候,两人之间的距离近了些。她方才只顾诊脉,身子微微前倾,一缕发丝从鬓边滑落,正垂在他腕侧的衣袖上。

烛火在那缕发丝上映出一点微光。

周生辰的呼吸停了一瞬。

然后他极快地移开目光,声音还是淡的:"姑娘诊出什么,直说便是。"

苏萦心底乐开了花,面上却一本正经,指尖在他腕上又轻轻按了一下,才收手:"王爷要静心。您这脉象方才乱了。"

寝房里安静了一瞬。

何管事大气不敢出。周生辰抬起眼,看着她,半晌,吐出四个字:

"本王没有。"

语气照旧平静,可苏萦分明看见,他垂在身侧的左手,不知何时已经握紧了,指节泛白。

她垂下眼,忍着笑,语气恭谨:"是民女学艺不精,诊错了。"

——这人,嘴硬得真有意思。

接下来开了方子,又吩咐人备了艾草和热酒。她亲手将药酒在掌心搓热,隔着层层纱布,替他熨在旧伤处的脊背上。

掌心贴上来的那一瞬,周生辰整个人僵了一下。

苏萦没停,力道稳而匀,嘴里还絮絮说着医嘱:"王爷这伤,少说跟了您十来年。往后阴雨天,别再硬撑,该歇就歇。您肩上的担子重,可身子是您的。"

她说得诚恳,像真是一个忧心忡忡的小医女。

周生辰背对着她,看不清神色,只有声音从前方传来,闷闷的:"多谢姑娘。"

药酒熨完,她退到三步外,规规矩矩行礼:"王爷好生歇息,民女明日一早再来换药。"

周生辰:"有劳。"

她转身要走,走到门口,身后忽然传来一句:

"苏姑娘。"

她脚步一顿,回头。

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依然坐在榻边,半明半暗里,看不清脸上表情,只听见他声音里带着一点她捉摸不透的东西:

"往后不必隔着屏风。府里的事,你多上心。"

苏萦怔了一下,随即弯了弯眼睛:"是,王爷。"

门在身后合上。雨声又大起来。

她站在廊下,听着自己的心跳,忽然有点说不清那点得意里,是不是还掺了别的东西。

【系统提示:攻略目标爱意值+5%。当前进度:5%。】

【检测到宿主心跳异常波动。提示:魅魔不可动真心,请宿主保持清醒。】

苏萦看着那行字,轻轻嗤了一声。

"系统,你少操心。"她把手拢进袖子里,指尖还残留着方才隔着纱布的、他脊背的温度,"这才哪儿到哪儿。"

嘴上这么说,她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

——方才他说"不必隔着屏风"的时候,她好像,心跳漏了一拍。

她摇摇头,把这念头甩出去,顶着雨回了军医处。

却没看见,身后寝房的窗边,那道白色的身影在烛火里站了很久,久到灯花落了一次,又落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