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远的庭审在十二月的第一个星期一。
左隋然坐在旁听席的最后一排。法庭不大,旁听的人不多——顾晚坐在前排,旁边是两个技术组的同事。郁凛在证人席上,穿着制服,领口扣得整整齐齐,比平时正式得多。
张远被带进来时,左隋然几乎没认出来。他瘦了很多,脸颊凹陷,眼镜换成了一副旧的黑框,头发被剃短了。但他的眼睛还是那样,深褐色,平静而专注,像在观察标本。他走进法庭时目光扫过旁听席,在左隋然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庭审持续了三个小时。检方出示的证据包括存储卡里的完整计划、城北老工业区和工地板房里查获的蜘蛛毒液、隐翅虫毒素和鳞翅目培养房、方远的证词、冯远的证词、以及左隋然提供的保护剂和干扰剂研发报告。张远的辩护律师试图主张他只是“学术研究”,但检方用陈远舟的神经毒性实验记录和刘志明的尸检报告反驳了这一点。
最后是张远本人的陈述。他站起来,手铐在桌沿上碰出轻微的金属声。他看了一眼法官,又看了一眼旁听席。目光最后落在左隋然身上。
“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完成一项未完成的研究。”张远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宋青发现了一种可以改变昆虫行为的信息素。她用了十年时间试图证明它有价值。但她的方法错了——她在报复,在泄愤。我做的只是把她的研究从情绪里剥离出来,让它回归科学本身。”
他停了一下。
“刘志明的死是一个意外。方远的暴露也是。我控制了剂量,他们没有死。如果这项技术能够继续推进,它可以在农业、医学、环保领域产生巨大的价值。比死几个人重要得多。”
法庭里很安静。左隋然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张远的侧脸。那个侧脸平静而笃定,像在宣读一份实验报告。张远真心相信自己说的话。在他看来,刘志明的死是“意外”,方远的暴露是“变量”,而他自己是在推进一项“有价值”的研究。他和宋青的区别只是——宋青恨人,而张远不恨。他根本不把那些人当人。
法官没有采纳张远的辩护意见。判决在下午三点宣布:张远犯故意杀人罪、制造化学武器罪、危害公共安全罪,数罪并罚,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张远被带走时,从左隋然身边经过。他停了一下,低头看着左隋然。
“你做出来的那个干扰剂,”张远说,“思路是对的。但你只是把门关上了。你没有打开窗。”
左隋然抬起头看着他。“窗后面是什么?”
张远没有回答。他被法警带走了。走廊的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法庭里的人群陆续散去。顾晚和技术组的人走过来跟郁凛会合。左隋然站起来,把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
走出法院时,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冬天的风从北边灌过来,冷得刺骨。郁凛站在台阶上,领口的扣子解开了,正低头看手机。他看到左隋然出来,把手机收起来。
“他最后跟你说什么?”
“说我把门关上了,没有打开窗。”
郁凛看着他。“什么意思?”
左隋然想了想。“他觉得我做的干扰剂只是阻止了他的释放计划,没有解决根本问题。信息素技术本身是可以造福的。他只是不满意我选择把它锁起来。”
“你也这么觉得?”
左隋然站在台阶上,看着法院门口那排光秃秃的梧桐树。冬天的天空灰蒙蒙的,路灯在暮色里亮起来,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一件事——这项技术现在被锁在实验室里,有严格的管控。如果有一天有人能安全地打开那扇窗,我会是第一个去验证的人。但现在,门必须关着。因为钥匙还不存在。”
郁凛看了他几秒。然后他走下台阶,朝停车场的方向走去。左隋然跟在后面。两人走在冬天的晚风里,影子在地面上交叠又分开。法院的钟声从身后传来,沉闷而悠远,一下一下,敲在暮色里。
案子彻底结束了。张远被判了无期,冯远转为污点证人从轻处理,宋青在医院接受神经损伤的长期治疗,宋远作为证人被免于起诉。方远回了南方,林晚留在了新西兰,沈哲恢复了教职,陈远舟还在城南分院康复。七个人的名单,死的死,散的散,但最后活着的人都找到了各自的位置。
左隋然在停车场入口停下脚步。郁凛已经走到车边了,正拉开车门等他。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郁凛的侧脸照得很清晰。他今天穿制服的样子左隋然还是第一次见,领口挺括,肩线平整,比平时多了几分正式的味道。
“郁凛。”
“嗯。”
“你今天穿制服挺好看的。”
郁凛拉车门的动作停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又抬头看左隋然。“法庭要求正式着装。”
“我知道。就是说说。”
郁凛看了他两秒,然后坐进驾驶座。左隋然上了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车发动时,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法院大楼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张远被带走了,案子结了。但“窗后面是什么”这个问题还悬在他脑子里,像一枚没有孵化的卵,安静地等待某个时机。
车驶入主路时,郁凛开口了。“你想打开那扇窗吗?”
左隋然转头看他。
“张远说的那个窗。”郁凛目视前方,语气很平,“你如果真的想研究怎么安全地应用那项技术,可以申请。局里现在有研究经费,你的合同里也写了支持学术研究。”
左隋然看着他。路灯的光一道一道掠过郁凛的侧脸,明暗交替。他忽然想起一个多月前在牛肉面馆里,郁凛把碗里的牛肉夹到他碗里,说“吃你的面”。想起值班室里那个灌好热水的暖水袋。想起实验室里那杯放在桌角的温豆浆。想起凌晨三点从涵养林出来时,车里暖风开到最大,郁凛说“明天见”。
“不急。”左隋然说,“窗后面的事以后再说。现在门关着挺好。”
郁凛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车驶过一座高架桥时,左隋然往窗外看了一眼。城市的灯火在桥下铺展开来,密密麻麻的,像一片发光的昆虫复眼。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人,有生活,有无数个正在发生的故事。而他和郁凛是其中两个,坐在这辆车里,穿过这片灯火,朝着某个方向前进。
左隋然把目光收回来。车里的暖风烘着他的脸,舒适而安静。他闭上眼,脑子里那只行军蚁终于停了。它停在了一个没有坐标的地方,周围是暖风、灯光和旁边的呼吸声。它不再爬了。它找到了一个可以停下来的地方。
“郁凛。”
“嗯。”
“明天还去食堂吃吗?”
郁凛沉默了一秒。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半度。“去。我让阿姨留红烧肉。”
左隋然闭着眼,嘴角弯了一下。车在夜色里继续行驶,穿过城市的灯火,穿过冬天的风,穿过所有已经结束和即将开始的故事。第四卷至此正式结束。第五卷蝶蛾篇,将从这里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