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凛的消息在四十分钟后再次发来。
“房子空了。人不在。但找到了一些东西。冰箱里有食物,桌上有一杯没喝完的茶,还是温的。他刚走不久。我们查了周边的监控,没有拍到人。他对这片区域很熟悉,走了监控死角。”
左隋然站在陈远舟病房外的走廊里,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人刚走不久。茶还是温的。他去了哪里?答案就在左隋然脚下这片地方。同伙的最后一步是城南分院,他刚刚离开藏身点,只有一个方向可去。
他拨通了郁凛的电话。
“他来了。”左隋然的声音压得很低,“从藏身点过来,步行大约十五分钟。如果他走得快,现在可能已经到了。”
电话那头传来郁凛快速移动的脚步声。“我马上带人过去。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陈老师还在病房。外面有两个便衣。干扰剂和应急包都布设好了。”
“你自己呢?”
左隋然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他从书包里摸出一支护身喷雾,是之前郁凛给他的那支。喷雾对付昆虫有用,对付人也有用。
“我没事。”
“左隋然——”
“你过来再说。”他挂了电话。
走廊里很安静。两个便衣坐在病房门口,偶尔交换一两句低语。沈哲坐在走廊对面的长椅上,手里攥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眼睛盯着地面。左隋然走到他身边坐下。
“同伙可能来了。”左隋然说。
沈哲抬起头,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他把茶放在椅子上,双手交握在膝盖上。“陈老师刚才写了一个字。”
“什么字?”
“‘等’。”
左隋然沉默了几秒。陈远舟在等。等了十年,等到今天。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走廊里的日光灯还在嗡嗡作响,窗外银杏树的影子被风吹得轻轻摇晃。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后走廊尽头的电梯响了。
叮的一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左隋然站起来。两个便衣也警觉地站起来,手按在腰间。电梯门缓缓打开,一个穿深灰色外套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来。
他大约三十出头,中等身材,面容普通,走在人群里不会被多看一眼。但他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手提箱,箱体上有一个熟悉的标志——远舟生物研究所的所徽。
左隋然站在走廊中间。两人隔着大约十米对视。
男人的目光从左隋然脸上移到身后的病房门,又移回来。他认出了左隋然,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左隋然。”他的声音很平,“张远说得对,你一定会在这里。”
“你是谁?”
“我叫冯远。宋青的助理。张远的同伙。”他把手提箱放在地上,动作很慢,像是在表示自己没有敌意。两个便衣已经拔了枪,但冯远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别紧张。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杀人。”
“你来干什么?”
冯远看着身后的病房门。“我来见陈老师。”
左隋然没有动。他挡在走廊中间,手伸进书包侧袋,摸到了护身喷雾的瓶身。冯远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奇怪的释然。
“你手里的干扰剂和应急包挡不住我。”冯远说,“但我也不想动手。我只需要十分钟。和陈老师单独待十分钟。十分钟之后,我交出所有东西——蜘蛛毒液、隐翅虫毒素、鳞翅目微胶囊、无人机,所有没来得及用的东西。全部交给你。”
左隋然盯着他。冯远的目光很稳,不像在撒谎。但他凭什么相信这个人?
“你给我一个相信你的理由。”
冯远沉默了一秒。他伸手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慢慢放在地上,用脚推向左隋然。是一张存储卡,黑色的,表面贴着一张小标签。
“这里面是张远所有计划的完整备份。释放点、浓度配方、无人机程序、蝶蛾羽化时间表。所有东西。你们拿到这个,就能彻底阻止后面的一切。”
左隋然没有弯腰去捡。他看着冯远的眼睛。“你为什么现在拿出来?”
“因为我本来就不想做这件事。”冯远的声音低了一些,“张远是我的同事,也是我的朋友。他让我接替他的工作,我接了。但我不像他那样觉得这一切有意义。他信这些,我不信。我只是没有勇气拒绝。”
“方远呢?你把他关在仓库里,让他吸入信息素。”
“我没有想杀他。”冯远的脸上闪过一丝愧色,“张远要他的实验数据,我不得不拿到。但我控制了释放量,给他留了足够的时间。你们赶到的时候,他还有救。”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电梯又响了,叮的一声,门打开,郁凛带着两个特警冲出来。他的枪举着,看到走廊里的场景后停住了。左隋然朝他微微摇了摇头。
郁凛没有放下枪,但也没有上前。他站在电梯口,目光锁在冯远身上。
“冯远。”左隋然开口,“你说你要见陈老师。为什么?”
冯远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手提箱。他蹲下来,打开箱子。里面没有毒液,没有装置,只有一叠手写的信和一张旧照片。照片上是十几年前的远舟生物研究所门口,一群年轻人站在一起笑。陈远舟站在中间,头发还是黑的。宋青站在他右手边,表情骄傲而明亮。冯远站在最边上,年轻得几乎认不出来,笑得很腼腆。
“我跟着宋青做了三年。她教我合成,教我分析数据,教我看分子结构。她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冯远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2011年,远舟研究所,我们。”
“她出事之后,我以为陈老师背叛了她。张远也这么以为。所以我们一直在恨陈老师,恨他撤稿,恨他沉默,恨他把所有东西都藏起来。”冯远的声音很轻,“直到三天前,我在张远的电脑里看到了陈老师的那份神经毒性实验记录。我才知道陈老师为什么撤稿。他不是背叛。他是保护。”
他站起来,看向病房门。
“我想替宋青跟他说一声。她到死都不知道这件事。她以为陈老师是懦夫。但她错了。”
左隋然看着冯远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什么复杂的表情,只有一种很深的、藏了很久的疲惫。冯远和张远不一样。张远信那套技术能改变世界的逻辑。冯远从头到尾都只是跟着别人走。跟着宋青,跟着张远,现在他走到了路的尽头,终于想停下来了。
“十分钟。”左隋然说。
郁凛在后面开口:“左隋然——”
“十分钟。”左隋然重复了一遍,看着郁凛。两人对视了一秒。郁凛的目光很紧,但最终他微微点了一下头,把枪口朝下,但没有收起来。
左隋然侧身让开路。冯远走过去,走到病房门前。两个便衣看向左隋然,他点了点头。门打开了。
冯远走进去。陈远舟靠在床头,眼睛睁着,看着这个走进来的年轻人。冯远在床边站定,低头看着老人。他站了很久,然后慢慢跪下来,把那张旧照片放在床头柜上。
“陈老师。”他的声音很轻,“宋青让我替她说一句话。她说——虫子不会骗人。骗人的是她自己。”
陈远舟看着他的脸。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他的右手慢慢抬起来,搁在写字板上,颤抖着写了一个字。
“好。”
然后他放下笔,闭上了眼睛。呼吸平稳而缓慢。像是等了很久的人终于听到了回音。
冯远跪在床边,低着头。窗外,银杏树的枝桠在暮色里轻轻晃动。走廊里,左隋然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郁凛走到他身边,收了枪,沉默地站着。
十分钟后,冯远站起来,走出病房。他把手提箱和存储卡交给了郁凛,然后跟着便衣进了电梯。电梯门合上时,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病房门。
左隋然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壁。郁凛走到他旁边,两人并肩站着。走廊里很安静,日光灯还在嗡嗡响着。远处护士站的电话铃响了,有人接起来说了几句。
“他走了。”左隋然说。
“嗯。”
“东西交出来了。后面的事应该好办了。”
郁凛看着他。“你觉得他是真心的?”
左隋然想了想。“他可能是。也可能不是。但那张照片在陈老师那里。陈老师认了。所以他是。”
郁凛没有接话。他只是伸手把左隋然肩膀上落的一片银杏叶摘下来,捏在手指间转了转,然后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走吧。”郁凛说,“回去把存储卡里的东西整理出来。明天还有最后一天。”
左隋然点头。两人朝电梯走去。经过陈远舟的病房时,左隋然透过门缝看了一眼。老人还靠在床头,眼睛闭着,呼吸平稳。床头柜上那张旧照片在暮色里泛着柔和的光。照片里年轻的面孔们还在笑着,不知道后来的十年会发生什么。但此刻,在这间安静的病房里,所有的恨和误解都暂时退去了。只剩下一个老人,和一张泛黄的照片。
电梯门开了。左隋然走进去,按下一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