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子结束后的第一周,左隋然几乎没有离开过化学院。
赵教授的实验台上摆满了合成仪、色谱仪和旋转蒸发仪。保护剂的批量合成从那天凌晨开始,昼夜不停。第一批正式样品在第三卷收尾那天下午出来,纯度百分之九十七,活性符合预期。方远在医院注射后,手抖的症状在四十八小时内完全消失。顾晚给他做了全套神经功能评估,结论是“未见明显后遗症”。
但左隋然没有停。
张远的同伙带走了方远做的实验数据。母体信息素与受体结合的完整数据,包括不同浓度下的结合率、竞争性抑制曲线、以及最关键的——数据里标注了四种不同官能团的优化方案。这意味着张远的同伙即使手里没有张远本人,也能用这份数据继续改进母体信息素。
左隋然需要在同伙采取下一步行动之前,把保护剂的产能提上去。
“第二批合成怎么样了?”郁凛推开实验室的门走进来,手里拎着两杯豆浆。
左隋然从合成仪前抬起头。他的头发比两周前更乱了,眼窝底下的青色像是用刀刻进去的。但眼睛还是亮的。
“第二批已经出了三百支。够市局和城南分院所有一线人员用。第三批在合成,够城北高新区的居民用。”
“全城呢?”
“需要更多原料。赵教授在联系化学院的其他实验室协调产能。但保护剂需要全程低温储存,物流是个问题。”左隋然接过豆浆喝了一口,“张远的同伙呢?有消息吗?”
郁凛摇头。他拉开椅子坐下来,把手机屏幕转给左隋然看。“交通监控在物流园周边追了三天。黑色轿车最后出现的画面是在绕城高速西出口附近,之后彻底消失了。车牌是假的,车型是最常见的黑色大众朗逸,全市有上千辆。追不下去了。”
左隋然看着屏幕上那张模糊的监控截图。黑色轿车正在驶入绕城高速,车灯在傍晚的光线里亮着。驾驶座上的人影很模糊,只能看出轮廓偏瘦,穿深色衣服。和方远描述的一致。
“方远说那个人说话带南方口音。”左隋然说,“但不确定是哪个省。”
“顾晚查了张远的人际关系网。张远在城北高新区工作过三家生物公司,接触过的人很多。但目前没有发现任何人有异常行为。”
左隋然把豆浆放下。他走到窗边,看着校园里梧桐树的叶子一片片落下来。秋天的最后一点颜色正在褪尽,冬天的灰白正在接管一切。
同伙带着数据消失了,像一只钻进土壤的幼虫,等到时机成熟才会破土而出。没有人知道他什么时候出来、从哪里出来、会变成什么形态。
“张远那边呢?”左隋然问,“他有没有交代同伙的信息?”
“审了两次。”郁凛靠在椅背上,“他承认有同伙,但拒绝提供任何具体信息。他说‘你们抓到他的时候就知道了’。顾晚分析他在拖延时间——他相信同伙能完成他没做完的事。”
左隋然沉默了几秒。张远在审讯室里的那种从容又浮现在他脑子里。那个人从被捕开始就一直在控制节奏。他说三个释放点,留了两个。他说视频的事,把注意力从释放点引开。他承认有同伙,但不说是谁。每一步都在为同伙争取时间。
“张远在城北高新区的那些公司——有没有他特别信任的人?助理、学生、合作者?”
郁凛翻了一下手机里的记录。“顾晚查了。张远在两年前注册微远科技的时候,通过一个叫‘李文’的人租了创新大厦的虚拟办公室。李文是城北一家生物试剂公司的销售,和张远有过多次业务往来。但顾晚查了李文的背景,没有异常。他只是帮忙牵线租了办公室,对张远的具体业务不了解。”
“李文现在在哪?”
“还在城北那家试剂公司上班。顾晚派人盯了两天,没有发现异常。”
左隋然把“李文”这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暂时放下。他重新坐回合成仪前,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的数据。第三批合成正在进行中。保护剂的产能在爬坡,但距离覆盖全城还有很大的缺口。而张远同伙手里的数据,可能在任何一天变成下一批母体信息素。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赵教授从隔壁实验室发来消息:“第二批送检结果出来了。纯度达标,稳定性测试通过。第三批合成速度可以加快,但需要更多手性催化剂。联系了药学院那边,他们库存有,但需要你签字才能调拨。”
左隋然打字回复:“我现在过去签字。”
他站起来,把豆浆一饮而尽。郁凛也跟着站起来。
“你去哪?”
“药学院。调催化剂。”
“我送你。”
两人走出实验楼。外面的风比前几天更冷了,梧桐叶几乎落尽,只剩光秃秃的枝桠在灰色的天空下交错。左隋然紧了紧外套,快步朝停车场走去。郁凛跟在他旁边,步子很大,但节奏和他一致。
走到车边时,左隋然的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顾晚打来的。
“左隋然,方远今天做复查的时候提了一件事。”顾晚的声音有些紧,“他说在物流园被关着的那几个小时里,同伙接了一个电话。方远只听到了一句话——‘样品到了,在城北老地方’。”
左隋然握着手机,站在车门前。
“城北老地方。”他重复了一遍。
“对。方远说同伙接完电话之后明显加快了动作。他可能就是在那之后决定提前离开的。”顾晚顿了一下,“‘城北老地方’——你觉得是指哪里?”
左隋然站在冷风里,脑子里飞速转动。城北。老地方。张远在城北高新区活动了两年,租过虚拟办公室、用过恒远生物的实验室、在涵养林旁边建过蜂场。这些都是“城北”。但“老地方”听起来更像是一个固定的、长期使用的据点。
他忽然想起一个细节。创新大厦六楼恒远生物那间办公室,他们去的时候门是锁着的,里面的实验设备不多,不像一个完整的实验室。张远在那里主要是做文档整理和专利申请。真正的实验操作在别处。
“郁凛,”他转头,“恒远生物在创新大厦的租约是什么时候签的?”
郁凛拿出手机查了一下。“两年前。和张远注册微远科技的时间一致。”
“但恒远生物的实验室里设备太少了。如果张远两年前就开始在城北做实验,他一定有一个设备更齐全的地方。”左隋然顿了一下,“而且宋青当年也在城北活动过。她注销的公司地址也在高新区。有没有可能,张远用的就是宋青当年留下的某个实验室?”
郁凛看着他。“宋青的实验室——我们只发现了地下蜂巢和涵养林里的那些。但她在城北经营了三年,不可能只有那两个地方。”
左隋然拉开车门坐进去。“回局里。查宋青当年在城北租过的所有地址。公司注册地址、仓库租赁记录、水电缴费记录。任何能追溯到她名下的不动产。”
郁凛发动了车。车驶出校园时,左隋然靠在副驾驶上,盯着窗外灰白的天空。城北老地方。如果张远的同伙去了那里,说明那个地方还有他们没找到的东西。也许是设备,也许是样本,也许是另一批被改造过的昆虫。
他攥紧了膝盖上的手机。第三批保护剂还在合成,产能还在爬坡。而同伙已经拿到了方远的数据,去了“老地方”。赛跑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