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导师

车停在大学西门外。左隋然刷了校园卡带郁凛进去，保安从窗户里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已经是晚上九点多，校园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学生骑着共享单车从身边掠过。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层叠着一层，像某种复杂的地图。昆虫学系在校园最深处的一栋老楼里，灰砖外墙，爬山虎枯了一半，剩下一半还挂着稀疏的红叶。

左隋然推开实验室的门，灯亮着。

沈哲坐在靠窗的实验台前，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外文期刊，手边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他抬头看见左隋然和身后的郁凛，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慢慢摘下了眼镜。

“来了。”他说，语气像在等一个早就该来的快递。

左隋然站在门口没动。实验室里的一切都还是他早上离开时的样子——培养箱嗡嗡运转，墙上的温湿度记录表填了一半，水池里还泡着没洗的烧杯。但他忽然觉得这个房间很陌生。

“老师，”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干涩，“宋青是谁？”

沈哲的眼皮跳了一下。这个反应很细微，但在日光灯下无所遁形。他把眼镜放在桌上，双手交握，拇指互相绕着圈。

“陈远舟告诉你的？”

“他中风了，说不了话，但还能写字。”

沈哲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校园的围墙，墙外是家属区的灯火，一格一格的，暖黄色，像蜂巢的横截面。他背对着左隋然和郁凛，肩膀微微塌着，像是扛了什么太重的东西太久了。

“宋青是我师姐。”他终于开口，“陈远舟的学生，比我高两届。当年研究所的核心人物，技术最强的一个。陈老师最得意的门生。”

“然后呢？”

“然后她做了一件陈老师不能接受的事。”沈哲转过身，靠着窗台，脸上的表情藏在逆光里看不分明，“她绕过陈老师，把信息素技术卖给了一家农业公司。说是‘商业化应用’，其实就是给人家做了一套昆虫行为诱导方案，用来集中消灭农田害虫。”

“这不是好事吗？”

“问题在于，那家农业公司同时还跟一家生物武器承包商有合作。”沈哲的声音沉下来，“宋青知道这件事。她选择了装作不知道。陈老师发现后，跟她大吵了一架，说她越过了底线。宋青反过来说陈老师懦弱——说他一辈子躲在实验室里，不敢把研究成果真正应用出去。”

左隋然听着，脑子里飞快地拼凑着画面。陈远舟坐在养老院的床上，用颤抖的手写下“宋青”两个字时的眼神，浑浊、疲惫，像烧到最后一点的烛火。

“后来呢？”

“后来陈老师那篇论文出了问题。被指控数据造假。”沈哲顿了一下，“我始终相信陈老师的结论是对的。但当时的实验记录确实有缺失。有人动过手脚。”

“你怀疑是宋青？”

“我没有证据。但宋青在事发后不到一个月就离开了研究所，用自己的积蓄注册了公司。启动资金哪来的？不知道。客户是谁？不知道。她把自己包裹得很严实，从来不在公开场合露面。”

郁凛站在左隋然身后，一直在安静地听。此刻他开口了：“沈教授，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些的？”

沈哲看了他一眼。“陈老师出事之后。宋青走之前找过我，让我跟她一起走。我没答应。然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她。”

“为什么不报警？”郁凛问。

沈哲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带着一种左隋然从未在导师脸上见过的东西——疲惫到极点的自嘲。“报警？报什么？她做的事情没有一件是明确违法的。信息素技术卖给农业公司是合法的，公司跟谁合作我们也不知道。至于陈老师的论文数据缺失——我连证据都没有，拿什么报？”

他转向左隋然，目光里有某种东西在翻涌。“隋然，我不告诉你这些，是因为我不想让你卷进来。宋青这个人……她很聪明，很执着，也很记仇。她把陈老师当成背叛者，把整个学术界当成敌人。她觉得自己被辜负了，所以要证明给所有人看，她才是对的。”

“她现在正在证明。”左隋然把孙志强的笔记本和现场照片的概要告诉沈哲，包括那些信息素、那些虫子、那些死者。沈哲的脸色一点一点变白，到最后他重新坐回椅子上，双手微微发颤。

“她真的做了。”沈哲低声说，“她真的把人当成实验对象了。”

“孙志强是她的执行者。”郁凛说，“但陈远舟说孙志强不会杀人，是有人在用他。你认识孙志强吗？”

沈哲点头：“陈老师带过的本科生，毕业后没继续读研，但对昆虫学一直有兴趣。陈老师出事后，很多学生都避嫌不来了，只有他还偶尔去看看陈老师。宋青……她一定是通过孙志强接近陈老师的。她需要陈老师当年的原始数据。”

“原始数据？”左隋然追问。

沈哲站起来，走到实验室最里面一排铁皮柜前。那些柜子很旧，漆面剥落，贴着“待销毁”的标签。他拉开其中一个抽屉，从最深处抽出一本牛皮纸封面的档案册，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陈-信息素-原始记录”。

“陈老师出事前把这本东西交给我，让我保管。”沈哲把档案册放在桌上，“他当时说了一句话——‘如果我出事了，把这些留着。总有一天会有人来要的。’”

左隋然翻开档案册。里面是手写的实验记录，密密麻麻，每页都贴着小小的色谱图和数据表。大部分内容是左隋然能看懂的，信息素合成路径、浓度梯度、行为学测试结果。但最后十几页被人撕掉了，只留下参差的纸根。

“这里少了什么？”左隋然指着那些空页。

“不知道。陈老师交给我的时候就是这样的。”沈哲说，“但我猜——被撕掉的那部分，就是宋青最想拿到的东西。野外应用的关键参数。”

郁凛的手机忽然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十几秒，脸色骤变。

“好，知道了。”他挂了电话，看向左隋然和沈哲，“孙志强找到了。”

“在哪？”

“城北高新区，青源生物科技公司所在的园区。有人在一栋废弃厂房的消防楼梯间里发现了他。”

郁凛顿了一下。

“死了。身上全是蚂蚁。”

左隋然脑子里嗡的一声。他低头看着档案册上那些被撕掉的纸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孙志强不是被灭口那么简单。他死了，而且用了和受害者同样的方式——被虫子覆盖。这意味着什么？

“凶手在毁掉执行者。”左隋然说，“孙志强完成了他的任务，所以被处理掉了。”

“那宋青下一个目标是谁？”郁凛问。

左隋然和沈哲同时沉默了。档案册摊在桌上，翻到最后一页有记录的地方。那一页的角落里，写着一个小小的铅笔字，像是随手记下的备忘。

“沈。陈。孙。剩下四个。”

左隋然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字迹是陈远舟的，但纸页的边缘有被水渍晕开的痕迹，像是眼泪，又像是别的东西。

“老师，”他转头看向沈哲，声音很轻，“你要不要——换个地方住几天？”

沈哲看着自己的学生。那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今晚接收到的所有信息，震惊、愤怒、担忧，还有某种正在成形的东西——像一只刚破茧的虫子，翅膀还是软的，但已经在试着展开了。

“不用。”沈哲说，“我哪也不去。如果她要来找我，我正好有些话想当面问她。”

窗外，夜风把最后几片梧桐叶吹落。教学楼走廊里传来保安锁门的吆喝声。左隋然把档案册合上，抱在怀里。郁凛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没催他。

“走吧。”左隋然走过去。

经过沈哲身边时，老人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温热而有力，是左隋然熟悉的力度。

“隋然，”沈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虫子不会骗人。你记住这句话就行。”

左隋然在门口停下脚步。他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跟着郁凛走进了走廊的黑暗中。身后，沈哲重新戴上眼镜，把那杯凉透的茶端起来，一口一口喝了下去。

走廊很长。郁凛走在前面，脚步声沉稳而规律。左隋然跟在后面，档案册贴在胸口，硬壳封面硌着他的肋骨。他忽然开口：“郁凛。”

“嗯。”

“陈远舟当年把原始记录交给我老师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总有一天会有人来要的’。”左隋然顿了一下，“他说的那个人——可能就是宋青。”

郁凛没有回头，但脚步慢了一点。“所以宋青一直在找这本东西。”

“她需要里面的数据。但她拿到手了吗？”

“如果她拿到了，孙志强就不需要一直养虫子做实验了。”郁凛说，“她拿到了一部分，但关键的部分还在你手里。”

左隋然低头看着怀里的档案册。他想起了陈远舟在养老院里写字时那种急切而绝望的力度。老人写了宋青的名字，写了“沈哲知道”，写了“有人在用他”。他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在把这个故事的碎片往左隋然手里塞。

像是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两人走出教学楼。校园里几乎没有人了，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宽，一个窄，并排投在灰色的水泥地面上。郁凛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回头看了左隋然一眼。

“先回局里。这本东西要扫描备份。”他说，“然后——你需要休息。”

左隋然想说“我不累”，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已经透支了。他坐进副驾驶，把档案册放在膝盖上。车发动了，暖风从出风口吹出来，烘着他被夜风吹凉的膝盖。

车子驶出校园，汇入主路的车流。左隋然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路灯和广告牌，忽然想起陈远舟写在写字板上的最后那两个字——宋青。笔尖折断时留下的那道划痕，像一道伤口。

他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开到最新一页，在空白处写了几个字。

“宋青的目标：陈。沈。孙。剩下四个是谁？”

然后他合上本子，闭上眼睛。车在夜色中平稳地行驶，郁凛没有说话，只是把暖风的温度调高了一格。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