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养老院在绕城高速边上,一栋四层小楼,外墙刷成浅绿色,院子里种了几排冬青和月季。车停在门口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一团团黄色的光。
郁凛去前台办探视手续,左隋然站在门廊下等。夜风里有消毒水和老人身上特有的那种陈旧气息,混在一起,让他想起自己爷爷去世前住的医院。他不太喜欢这种味道。
手续比预想的顺利。前台护士说陈远舟住二楼单人房,最近精神状态还可以,白天能坐起来看会儿书,但说话一直不行,只有右手还能动。“写东西很慢,但能写。你们要是问话,得有点耐心。”
走廊很长,灯光是惨白的日光灯。左隋然跟在郁凛身后,经过一间间病房,透过半掩的门看见里面有老人在看电视、在发呆、在对着空气自言自语。走到走廊尽头右转,第二间房的门上挂着“陈远舟”三个字。
郁凛抬手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他等了五秒,推门进去。
病房不大,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椅子、一扇朝北的窗户。窗帘拉了一半,能看见外面高速路上的车灯连成一条缓慢流动的光带。床头灯开着,昏黄的光圈里,一个瘦削的老人靠坐在床上,左手蜷在被子外,手指僵硬地弯曲着。右手搁在床边一块小写字板上,手里攥着一支粗杆的笔。
陈远舟比照片上老太多了。头发全白,稀稀拉拉地贴在头皮上,颧骨高耸,脸颊凹陷,皮肤薄得几乎能看见底下的血管。眼睛是浑浊的灰褐色,眼皮半耷拉着,但听到门响时,那双眼皮抬了起来,露出底下还算清明的目光。
左隋然站在床尾,没有上前。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见到陈远舟。上一次是在导师办公室的门口,隔了十几米远,只看到一个背影。
“陈教授。”郁凛走到床边,拿出警官证亮了一下,“我是市局重案组的郁凛。这位是左隋然,昆虫学顾问。我们想跟您聊聊孙志强。”
陈远舟的右手动了一下。笔在写字板上划了一道斜线。他的目光从郁凛脸上移到左隋然脸上,停了几秒。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水底的石头被光扫到。
然后他低下头,用笔在写字板上缓慢地写。左隋然走过去,站在郁凛身侧,看着那支笔在纸上拖出一道道歪歪扭扭的笔画。
“志强怎么了。”
没有标点,笔画间架都散了,但能认出来。
“他涉嫌两起杀人案。今天下午我们去了他家,人不在。您知道他会去哪吗?”
陈远舟的手停在半空。房间里很安静,走廊尽头隐约传来电视机的声音,某个频道在播新闻,主持人语速平稳。老人慢慢把笔重新落在纸上。
“他不会杀人。”
“但他家养了至少六种昆虫,土壤里检出人工合成的信息素。和案发现场的一致。”
陈远舟闭上了眼睛。他的右手还攥着笔,指节发白。过了很久,他重新睁眼,继续写。这一次笔迹更潦草,像在赶时间。
“是我教他的。”
郁凛和左隋然同时沉默。
“信息素合成。野外应用。我教的。”
“但我不知道他用来做这个。”
左隋然忍不住开口了:“陈教授,您当年被撤稿的那篇论文——人工合成蚂蚁信息素在野外无法复现。但孙志强做到了。他用了什么方法?”
陈远舟转头看他。那双灰褐色的眼睛盯了他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弯了一下,像一个不能笑的人勉强做出的表情。他低下头,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要把每个字刻进纸里。
“你导师叫什么。”
“沈哲。”
陈远舟的手抖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洞。
“沈哲的学生。”
他写下这几个字后停了很长时间,长到左隋然以为他不打算继续了。然后他忽然把写字板翻到新的一页,用一种几乎可称为“急切”的速度写了一段话。字迹歪斜但连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
“我当年不是造假。方法是对的。但环境变量没控制住。”
“志强后来找到了控制方法。他告诉我他找到了。我让他不要用。”
“他不听。”
“但孙志强不是凶手。他没有杀人的脑子。”
“有人在用他。”
左隋然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里放大了。“谁?是谁在用他?”
陈远舟的笔悬在纸上。窗外,一辆重型卡车驶过高速路,车灯的光扫过天花板,在墙壁上划出一道弧线,又消失了。老人的手开始发抖,笔在纸面上画出一道道无意义的波浪线。他试着稳住,但右手已经不听使唤了。
最后他用尽全力写了两个字。笔尖在最后一笔上折断了。
“宋青。”
左隋然看着那两个字。宋青。这个名字他从未听过。
郁凛已经拿出手机在拍了。“宋青是谁?当年研究所的?”
陈远舟点头。点头的动作很小,但用了很大力气,脖子上的青筋都浮了起来。他试图继续写,但右手已经完全痉挛,手指蜷成一个扭曲的拳头,再也握不住任何东西。他把手砸在写字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的呜咽。
左隋然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那只手很瘦,皮包着骨头,腕骨硌得他掌心生疼。老人停止了挣扎,慢慢安静下来,浑浊的眼睛盯着左隋然的脸,嘴唇翕动着,发不出声音。
“宋青是谁?”左隋然轻声问。
陈远舟无法再写字了。他只是看着左隋然,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像一盏快耗尽油的灯。最终他闭上了眼,头歪向一侧,呼吸变得绵长而沉重。睡着了,或者昏过去了。
左隋然松开手,退后一步。他看着写字板上那两个字,忽然想起导师沈哲有一次喝多了酒,在实验室里念叨过一句话。当时左隋然在隔壁做实验,只听到断断续续的几个词:“……宋老师……走了……都走了……”
他一直以为“宋老师”是导师的某位普通同事。现在看来,那个人就是宋青。
“郁凛。”他转头,“我需要查一个人。宋青。应该是当年研究所的核心人物,可能现在还在生物科技领域。”
郁凛正在翻看手机上的搜索结果,脸色不太好。“查到了。宋青,生物化学博士,十年前是远舟生物研究所的联合创始人。三年前离开研究所,目前是青源生物科技的法人代表。”
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左隋然看。屏幕上是一张企业信息截图,法人代表一栏写着“宋青”,企业地址在城北高新区,经营范围包括“生物制剂研发、昆虫信息素技术应用”。
“青源生物科技。”左隋然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城北。”
“和孙志强家一个方向。”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陈远舟粗重而均匀的呼吸声。左隋然低头看着写字板上那两个歪斜的字——宋青。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人,却可能是这一切的起点。
他忽然想起什么,蹲下身,把写字板翻回上一页。陈远舟之前写的那段话里,有一句被他自己划掉了,但划痕很浅,还能辨认——
“沈哲知道。你问沈哲。”
左隋然直直地蹲在那里,膝盖发麻。沈哲。他的导师。陈远舟的意思是,沈哲知道宋青,知道这一切。但沈哲从来没有告诉过他。
“左隋然。”郁凛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导师现在在哪?”
“学校。今晚应该在实验室。”
郁凛把手机收起来,看了一眼床上昏睡的老人,又看了一眼左隋然。他没有催他,只是站在床边等。
左隋然站起来。膝盖酸麻,他踉跄了一下,郁凛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那只手很稳,掌心干燥而温热,隔着外套也能感觉到力度。
“我没事。”左隋然站稳。
“我知道。”
两人走出病房。走廊的日光灯还是那么惨白,照得墙壁像一张巨大的白纸。左隋然走在前面,步子很快,快到几乎是在小跑。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沈哲到底瞒了他多少事?
走到楼梯口时,郁凛忽然说了一句:“左隋然。”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不管你导师做了什么,你是你。”
左隋然站在楼梯口,背对着郁凛。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高速路的车灯还在流动,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暗红色的河,无声地淌向远方。他攥了攥书包带子,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继续下楼。
“走吧。去学校。”
车驶入夜色。养老院的灯光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终被城郊的黑幕吞没。左隋然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闭着眼。脑子里宋青的名字和沈哲的名字交替出现,像两只互相追逐的虫子,在他意识深处爬来爬去。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孙志强家那本笔记本里,所有关于信息素配比的记录都止于“降低吲哚浓度、提高苯乙腈比例”那一页。之后的内容被撕掉了。被谁撕的?孙志强自己,还是那个“他”?
而那个“他”教孙志强做微胶囊、教他控制缓释速度——这些技术,陈远舟当年都没能攻克。宋青攻克了。
左隋然睁开眼,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路面。黑色的柏油路像一条无始无终的河,两边是模糊的树影和偶尔闪过的路牌。他忽然觉得很冷。
“郁凛。”
“嗯。”
“如果宋青是幕后的人,那她为什么要用孙志强?她自己有公司,有实验室,完全可以自己动手。”
郁凛沉默了几秒。“也许她不想脏自己的手。也许孙志强只是一个执行者,一个可以被抛弃的棋子。”
“就像陈远舟当年被她抛弃一样。”
郁凛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把目光转回路面。“你导师沈哲——他在这个局里是什么位置?”
左隋然没有回答。他不知道。他害怕知道。但车已经驶上了通往学校的路,离答案越来越近。1
好带感,太对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