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藤新一望着桌前温热的饭菜,眼神空洞,语气轻飘飘的,却压着无尽的麻木悲凉:
“到了最后,偌大的城市、整片国土,就只剩下零星几个幸存者苟着。”
“那时候所有人心里都清楚,除了死,根本没有别的出路。我们每天揣着仅有的一点物资,唯一的奢望就是能逃去国外、逃去龙国。”
“可根本逃不掉。机场早就彻底沦陷,到处都是游荡的怪物。别说没有护照,就算我证件齐全、万事俱备也没用。”
他喉间哽咽了一下,字字淬着寒:
“外星生物入侵之后,整片天地早就没有生路可言。放眼望去,入目皆是血色残局,所有人的结局,要么杀怪苟活,要么被怪物吞噬。从头到尾,除了死,就只剩下各种各样、惨烈至极的死法。”
偌大的客厅鸦雀无声。
柯南彻底说不出一句话,心脏像是被紧紧攥住,窒息般的酸涩铺天盖地。他终于彻底明白,另一个自己最后的安乐死,从来不是软弱,是熬过无尽炼狱后,唯一的解脱。
柯南望着他满目沧桑的模样,认真出声安抚:“现在好了,你已经安全了。待在这个世界,有我、有叔叔阿姨陪着你,以后不管遇到什么,我们都可以一起对抗。”
话音落下,他心底始终萦绕着疑惑,忍不住追问:“对了,你刚刚反复提到的乌丸莲耶,到底是谁啊?是你们世界黑衣组织的首领吗?”
餐桌旁瞬间陷入死寂。
工藤新一垂着眼睫,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血泪与疮痍,周身的气息瞬间沉了下去。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那些厮杀、覆灭、全员惨死的记忆一遍遍碾过灵魂,最后只轻轻吐出一句,疲惫又漠然:
“都说了,不重要了。”
赢了他又如何?
剿灭了酒厂又如何?
那场倾尽所有的胜利,换来的是整个世界的末日,是所有人的死亡,是他孤身炼狱、一无所有的结局。
乌丸莲耶,那个折腾了半个世纪的终极反派,早已在天外浩劫面前,变得微不足道。
旧的仇敌已成过往,可他一辈子都跨不过那场灭世的绝望。
柯南抿了抿唇开口:“可那只是你的世界而已。我这边还算太平,顶多抢劫、凶杀、自杀这类案件一桩接着一桩,从来没有外星生物出现。”
工藤新一淡淡应了一声:“等我确定这里真的没有那些怪物,我再把剩下的事慢慢讲给你听。”
柯南忽然反应过来自己现在的身份,连忙转向工藤夫妇:“叔叔,阿姨。我觉得你们最好带他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他看着实在太虚弱了,瘦得几乎只剩骨架,看着就像一具活着的骷髅。之前吃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最好检查一下,必要的时候洗个胃。”
工藤优作和藤峰有希子当即点头,一行人动身前往医院。
一番检查过后,医生说明了情况。多亏白轩用神力温养重塑肉身,那些曾经吞进肚子里的杂物早就被清理出去,胃部没有残留异物,基础身体机能还算稳定。可末世留下的诸多隐疾依旧留在身上,样本里找到的少量痕迹,依旧能看出他昔日吃下的东西。医生叮嘱,必须留在医院静养一段时间。
柯南盯着报告单上的记录,不由得倒吸一口气:“老鼠……你连老鼠都吃?”
工藤新一垂着眼,语气平静无波:“我早就说过了。只要能活下去,不管能不能吃,只要能找到,我都会想办法咽下去。”
医生拿着报告单,耐心跟几人解释,胃里现在很干净,没有残留杂物,不用担心洗胃的问题。只是化验检出的微量残渣痕迹,能判断出他曾经吃下的东西种类十分繁杂,单子上一条条罗列出来,其中就有树皮的痕迹。
柯南凑过去看着纸上列出的内容,越看心里越发沉重,抬头看向工藤新一。
“树皮……连树皮都有?”
工藤新一轻轻点头,神色淡淡的。
“食物早就断绝了,树上剥下来的树皮泡软了,勉强可以填肚子。那时候根本挑不了,能入口的,都会拿来充饥。”
藤峰有希子伸手轻轻搭在新一的肩膀上,心里一阵发酸。工藤优作在一旁安静听着,轻轻叹了口气。
柯南捏紧报告单,低声说道:“好在现在都过去了,接下来就在医院好好休养,慢慢把身体养回来。”
医生离开病房之后,病房里安静下来。工藤新一靠在床头,目光落在洁白的床单上,声音压得很低。
“至少我没有丧心病狂到吃人。我说的不是别的,就是字面意思。我亲眼见过,一群人把活生生的人啃食干净,最后只剩下血淋淋的白骨。当时我拼命跑,要是慢一步,下一个被盯上的就是我。我还算幸运,最后是靠着五瓶安眠药了结一切。”
柯南低头看着手里的化验报告,眉头微微皱起。
“对了,报告单上那些杂物痕迹后面,医生还查到了疑似五瓶安眠药的残留残渣。看样子,你需要很长一段时间好好睡觉休养。”
工藤新一轻轻闭上双眼,疲惫地靠在枕头上。那段逃亡的画面还在脑海里盘旋,到现在,他一闭眼,就能想起满地鲜红的景象。
藤峰有希子坐到床边,轻轻握住他的手,柔声安慰:“没事了,这里不会再有那样的事情,安心睡就好,我们都会守着你。”
工藤优作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他,眼底满是心疼。
等病房彻底安静下来,工藤优作和藤峰有希子对视一眼,心里已经做好了决定。
他们当即敲定,彻底结束海外的生活,搬回东京定居。家里现在有两个孩子,一个是藏着真身、以柯南身份生活的新一,一个是历经异世浩劫、死里逃生归来的新一,他们再也放心不下独自留在这里。
安顿好一切后,工藤新一便沉沉睡了过去,一睡便是天昏地暗。
他躺在病床上,呼吸平稳、心跳正常,所有生命体征都十分稳定,唯独迟迟不醒。医生反复检查后无奈解释,他是身心透支到了极致,加上体内残留着足足五瓶安眠药的药效余韵,哪怕杂质已经被清理干净,对精神的损耗也早已根深蒂固。按照正常情况,他至少要安安稳稳沉睡整整两年,才能彻底缓过来。
夫妇二人静静守在病床边,日夜照料,满心怜惜。
没人知晓其中的隐情。
常人需要两年的沉睡休养,对他而言本远远不够。在天道白轩的领域里,他早已沉睡了无尽岁月,靠着天道之力重塑肉身、温养灵魂,硬生生修补好了满身病根。
若非白轩看他身体机能彻底复原,主动出手强行将他唤醒,卸下了那层无尽沉睡的枷锁,他还会陷入漫长的长眠之中,不知何时才能睁眼。
病房里安安静静,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少年安稳的侧脸,褪去了所有末世的灰暗与沧桑,只剩下久违的平和与安宁。
天道领域的时间是静止的,他在里面已经沉睡了漫长的时光,可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身体吸收了饭菜,依旧还需要整整两年的沉睡休整。
这两年里,柯南几乎每天都会跑到医院病房,守在病床边看看沉睡的新一。他频繁的往返,反常的举动,终究引起了毛利兰和毛利小五郎的注意。两人心里满是疑惑,悄悄跟在柯南身后,一路来到了病房。
毛利兰一眼看见躺在病床上,面色苍白紧闭双眼的少年,心头猛地一紧,快步上前轻声唤道:“新一!新一他怎么了?”
工藤优作见状,立刻拉着毛利小五郎走出病房,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挑重点如实讲了一遍。等两人重新回到病房,毛利小五郎为了不让毛利兰承受太过恐怖的真相,临时编了一套说辞。
“没事,新一这臭小子,在国外处理案子的时候,被坏人抓住囚禁起来,还遭到了虐待。医生化验出来,他体内有好多奇怪东西的残渣,什么都吃过,唯独没有……人。”
毛利兰瞳孔一缩,紧张追问:“什么叫除了人?”
毛利小五郎把那份检查报告单递过去:“你自己看,报告写了,虽然没有留存实物,但是检测出不少残渣痕迹。”
一旁的柯南静静看着这一幕。他清楚全部真相,本不会相信这套临时编造的谎言,可不知为何,听着这些话,心底生出强烈的共鸣。他真切感受到,眼前这个人确实受过虐待,而且是惨绝人寰、难以想象的折磨。
没过多久,工藤优作、藤峰有希子、毛利小五郎和毛利兰都守在病房。毛利小五郎联系了妃英理,她接到消息,也急忙放下手头的工作赶到医院。
妃英理不断追问,慢慢得知了这件离奇的真相。哪怕这件事听起来匪夷所思,她也最终接受了这是事实。大家心里都清楚小兰的性子,她胆子不大,很容易害怕这些诡异的事情,所以一致决定,不能把外星怪物、世界末日这些残酷的真相告诉她。
另一边,阿笠博士发现柯南最近总往外面跑,不再泡在博士家,也不关心案件,一有空就往医院赶。灰原哀察觉到柯南的异常,两个人一起追问,柯南扛不住层层逼问,才松了口。
毛利小五郎和妃英理正低声交谈,病房门口传来脚步声。众人抬眼,看见阿笠博士带着灰原哀站在门口。
工藤优作微微一愣,开口问道:“阿笠博士,你们怎么过来了?”
阿笠博士笑着解释:“我们跟着柯南过来的,看他天天往医院跑,放心不下,就过来看看情况。”
灰原哀安静站在博士身侧,目光轻轻落在病床上沉睡的少年身上,眼底带着探究。她和阿笠博士清楚全部的真相,只有小兰,依旧被蒙在鼓里。
两年的时光一晃而过。这天病房里,只有工藤优作和藤峰有希子守在病床边。
藤峰有希子一直静静望着沉睡的少年,忽然看见他放在被子外的手指轻轻颤了颤。她心头猛地一跳,伸手轻轻拉住工藤优作的胳膊,压低声音又难掩激动:“优作,小新要醒了!”
工藤优作立刻起身,叮嘱道:“你在这里看着他,我马上去叫医生。”
他快步走出病房,留下有希子坐在床边,小心翼翼俯身,目光紧紧锁在少年的脸上,紧张又期待,屏住呼吸等待他睁开双眼。
漫长的沉寂过后,工藤新一的眼睫轻轻颤动,缓缓掀开了沉重的眼皮。视线一片朦胧,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映入眼帘的是病房洁白的天花板,还有守在床边,眼眶通红的藤峰有希子。
医生仔细做完各项检查,翻看仪器上的数据,松了口气开口:“各项指标都还算稳定,再留院观察几天,没什么意外的话,就可以办理出院了。”
藤峰有希子俯下身,声音微微发颤,轻轻握住他的手:“小新,你终于醒了。”
工藤新一眨了眨眼睛,喉咙干涩沙哑,试着轻轻转动脑袋,目光慢慢扫过病房,还没完全适应脱离沉睡的感觉。
工藤优作站在一旁,紧绷了两年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欣喜。
消息传开,所有人都匆匆赶来病房,服部平次和远山和叶也一并到了。虽说这两年主世界的时间在天道领域里是静止的,但现实世界的故事依旧向前推进,发生了不少事。
服部平次一进门,目光立刻落在病床边的少年身上。眼前这个工藤新一,身形高大,气质远比柯南模样的工藤更加成熟,沉稳内敛,能看得出来智商与心思都很深。
大家商量过后,铃木园子拉着毛利兰还有远山和叶暂时离开病房,有些事情暂时不适合她们听见。
病房里只剩下几个人,服部平次走上前,看着刚刚苏醒的少年开口:“你还好吗?你就是另一个工藤新一,对吧?”
工藤新一静静看着他,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才缓缓吐出名字:“服部平次。”
服部平次挑了挑眉:“喂,不至于要想那么久吧?”
工藤新一轻轻摇头,语气平静:“因为我不敢确定。我的世界里,我见过你的结局,我不知道眼前的你,是不是和记忆里的那个人一样。”
服部平次往前站了半步,神色认真:“我从江户川那小子口中听说了你的遭遇。我想问问,平行世界里的我,最后是怎么死的?我心里有准备,就算很难接受也没关系。”
工藤新一垂眸思索片刻,淡淡开口:“我觉得,你不会想知道的。”
“别卖关子,说说嘛。”服部平次抿了抿嘴,“我就是好奇,我们这个世界肯定不会遇上那种怪物,对吧?”
工藤新一轻轻点头,这个世界确实不会。
与此同时,在无人知晓的位面之外,这个世界的天道白轩,连同平行世界的天道白羽,一同在外星怪物发源的星球展开决战,彻底肃清了所有外星生物。追查源头之后才发现,这群怪物是从一个修仙平行世界逃窜出来的。两位天道合力,将所有怪物尽数遣送回原本的位面,直接摧毁了那颗滋生怪物的星球。
当他们寻到那个修仙世界残存的天道本源时,都不由得一惊。那枚天道本源渺小得超乎想象,仅仅只有指甲盖大小,还碎裂成无数细碎的残渣,力量几乎消散殆尽。
病房内,服部平次还在等着工藤新一的回答,丝毫不知道,遥远的位面之外,这场灭世危机的源头,已经被彻底斩断。
工藤新一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落在床单上,语气沉重:“我说了,你不是战死在正面的大规模厮杀里。我人当时不在大阪,没能亲眼看见,但我死后意识飘荡四处,看见了你的结局。物资早就耗尽,你独自斩杀了数不清的外星怪物,可就在你力竭松懈的一瞬间,一只怪物抓住空隙突袭,直接将你开膛破肚。”
服部平次喉结滚动,追问:“到底有多残忍?”
“我还是不说了。”工藤新一轻轻摇头,“我怕讲完之后,你连着一个月都吃不下饭。”
服部平次咬了咬牙,执意想要知晓全部。
工藤新一沉默片刻,抬眼:“那种场面,我描述不出来。”
怪物的利爪瞬间撕开你的胸腹,皮肉向外翻卷,脏器裸露在外。你明明已经耗尽体力,依旧凭着一股不肯认输的韧劲,挥刀砍向那只怪物,鲜血不断从伤口涌出,染红脚下的土地。你靠着最后的意志挣扎了片刻,视线慢慢模糊,周遭还不断有怪物的嘶吼声传来。你在剧痛之中,一点点失去力气,最后倒在遍地血迹与怪物残骸之间。
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服部平次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胃里一阵翻涌,方才执意想要知晓的好奇心,此刻消散得一干二净。
服部平次攥紧拳头,脸色惨白,声音发颤:“我见过尸体,看过命案现场,从来没有这么反胃。我就不该因为好奇心追问这些。不行,我得去吐一下。”
他转身快步冲出病房。
工藤新一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自语:“我就说吧,我不该说的。”
服部平次缓了好一会儿才回来,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开口说道:“没事,至少我知道了。还有,等你身体彻底养好之后,得慢慢适应一下,你刚刚的应激反应太明显了,一看就是严重缺乏安全感。”
柯南跟着点头:“可不是嘛,刚才听见有人靠近,你瞬间就绷紧身子。还好身上的输液管线全都拔掉了,不然非得扯坏不可。”
工藤新一低声回应:“能怪我吗?这不能怪我,我已经太久没有见过这样安稳平和的世界了。”
服部平次挑眉:“和平?你是指……”顿了顿,他随即了然,“好吧,至少对比你原来的世界,这里确实算得上和平。”
他忽然想到什么,苦笑着感慨:“不对啊,现在有两个工藤新一,米花町直接多出两个死神。感觉侦探的工作压力要翻倍了。”
一旁的毛利小五郎哈哈大笑起来:“哈哈,那警察的压力也跟着变大咯。”
毛利小五郎笑完,转头看向柯南:“那柯南和这个小女孩的事情,谁跟我说一下?”
柯南心里一紧:“毛利叔叔,我……”
毛利小五郎一摆手,打断他:“别跟我装嫩,老老实实把事情说清楚。”
柯南没办法,只能把来龙去脉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听完之后,毛利小五郎咂了咂嘴:“也就是说,你就是新一,同时也是柯南。算了,工藤新一这个身份现在暂时不方便用,你就继续当柯南。不过话说回来,你居然偷看小兰洗澡,这像什么样子,你个小色皮。”
毛利小五郎转头看向病床上的工藤新一,开口问道:“那你也看了吧?”
工藤新一一脸茫然,微微一愣:“啊?看什么?”
毛利小五郎摆了摆手,不再追问:“算了,不提你了。不过柯南,等回去之后,我让小兰单独给你收拾一间房间,以后你就睡那边,洗澡也得自己来。”
一旁的灰原哀抬眼看向病床上的工藤新一,语气认真:“所以,在你原来的世界,解药是成功研制出来的?能不能给我一管你的血?从你的血液成分里,应该可以提取相关线索。”
工藤优作开口回应:“你可以去血库那边问问,这次住院检查,抽取了不少血液样本。”
柯南瞪大双眼,惊呼出声:“足足两大毫升,天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