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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课间

春日迟迟来

接下来的几天,沈念的生活和之前没什么两样。

闹钟五点四十响,穿校服,洗漱,坐到书桌前。六点整母亲推门进来,端着温牛奶,问同样的问题——“昨晚几点睡的”“做了几套卷子”“有没有偷懒”。她回答同样的话——“十二点”“三套”“没有”。然后母亲把牛奶放下,转身出去,门轻轻带上。

她喝牛奶,背单词,出门上学。红榜上她的名字还在最上面,没人能撼动。班主任路过她座位时拍拍她的肩,说“保持住”。同桌偶尔问她题目,她讲了,对方说“你真厉害”,然后转回去继续做自己的事。没有人跟她多说什么,她也不跟任何人多说。

其实以前不是这样的。

高一刚入学那会儿,沈念是有朋友的。几个女生课间会围过来跟她聊天,中午一起去食堂,放学一起走一段路。她们成绩中等偏上,算不上拔尖,但人都不坏。其中一个叫苏然的,坐她前排,话多,爱笑,总把零食分给她,说“沈念你别光学习,吃点东西”。那是沈念为数不多觉得学校也没那么难熬的时候。

后来母亲知道了。

期中考试后,母亲去开家长会。沈念提前跟苏然说了,让她别跟自己走太近,苏然没当回事,笑着说“你妈还能吃了我不成”。家长会结束的时候,苏然照例勾着沈念的胳膊往外走,两个人有说有笑。沈念一抬头,看见母亲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拎着包,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们。

母亲当时没说什么。回家路上,母亲走在她前面,高跟鞋敲在地上,一下一下,像倒计时。到家后母亲才开口:“那个跟你走一起的女生,成绩怎么样?”

沈念说还行,中等偏上。

母亲没再问。那天晚上什么都没发生,沈念以为这事过去了。她甚至有点庆幸,庆幸母亲没像以前那样大惊小怪。

第二天上午第二节课间,苏然被班主任叫走了。

沈念坐在座位上,看着苏然跟着班主任走出教室,心里咯噔一下。十分钟后苏然回来了,眼睛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低着头快步走回自己座位,脸埋在臂弯里,一节课没抬起来。沈念想问她怎么了,但一下课苏然就趴在桌上装睡,谁叫都不理。

后来沈念才知道,那天上午,母亲来了学校。

母亲先去找了班主任,在办公室里谈了近半个小时,出来的时候班主任脸色不太好看。然后母亲又去找了年级主任,最后甚至去了教务处。有同学路过办公室门口,听见母亲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算大,但很清晰:“我女儿是年级第一,你们学校就这么放任那些成绩差的学生影响她?我家沈念是要考清华北大的,万一被带坏了谁负责?”

“那些学生三天两头找她问题、聊天、一起吃饭,占了她多少时间你们知不知道?我花钱送她来读书,不是让她来交朋友的。”

“那个苏然,成绩中等,整天嘻嘻哈哈的,能把我女儿带成什么样?”

有老师说“孩子们在一起互相帮助也是好事”,母亲立刻接上:“帮助?我女儿帮她们讲题,她们拿什么帮我女儿?帮她把成绩往下拉吗?”

这些话是后来苏然告诉沈念的。苏然说着说着又哭了,一边哭一边说:“沈念,你妈怎么能这样啊,我们怎么了,我们不就是成绩差一点吗,我又没害过你……”

沈念不知道说什么。她只能一遍一遍说对不起。

那之后,苏然再也没跟她一起走过。课间不再过来找她,食堂不坐一桌,连眼神都尽量避开。其他几个女生也一样。她们没有说沈念的坏话,也没有故意孤立她,只是自然而然地、一个接一个地,从她身边消失了。

像母亲说的,没人打扰她了。

但事情还没完。

大约过了一周,班上一个男生来找沈念问物理题。他成绩中等偏下,但态度很认真,拿着一道大题,问沈念能不能给他讲讲思路。沈念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卷子,仔仔细细讲了。男生听懂了,很感激地说谢谢,说下次还来问她。沈念点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第二天,那个男生就被班主任叫去了办公室。

后来沈念才知道,母亲给班主任打了电话,说有人总打扰沈念学习,请老师务必管一管。班主任把那个男生批评了一顿,说以后有问题问老师,不要耽误沈念的时间。男生涨红着脸从办公室出来,路过沈念座位时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但那个眼神沈念看懂了——以后不会再有人来了。

果然。从那以后,班里再没有人来找她问题,也没有人主动跟她说话。课间她坐在座位上,周围的同学三五成群地聊天、传零食、笑着闹着,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但没有一个字是给她的。她低着头翻课本,假装在看,其实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有时候苏然从她身边经过,脚步会顿一下,但也只是顿一下,然后就走了。

沈念不怪她们。换了她,她也不敢。

她只是偶尔会想,如果没有母亲去学校那一趟,如果苏然还在她身边,如果中午有人跟她说“一起去食堂吧”——那她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但她想完就算了。想这些没用,不如多做两道题。母亲说的。

放学回家,母亲已经做好饭,三菜一汤,摆在桌上,分量精准。吃完饭她回房间写作业,写到十点,母亲敲门,问她今天学了什么。她一一回答,母亲点头,说“再抓紧点”。然后门关上,她继续写。

母亲规定她每晚学到十二点。但她十一点就写完了所有作业,剩下的时间就坐在书桌前,翻来覆去地背那些早就背熟的东西。有时候她盯着课本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字在眼前飘,像一群不认识的小虫子。她就这么坐着,等十二点,等母亲推门说“睡吧”,然后她才能关灯。早一分钟都不行,母亲会站在门口,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直到她重新拿起笔。

第二天,重复。

第三天,重复。

第四天,重复。

日子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严丝合缝,每一分钟都被安排好。沈念有时候坐在书桌前,盯着窗外发呆,觉得自己的声音在一点一点变小,小到快要听不见了。她有什么想说的,但不知道跟谁说,也不知道说了有没有用。她甚至想不起来上一次真正笑是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