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纸坊正式开工那天,法德尔在智慧宫做了一件事。
他让人把新抄的二十卷典籍摆到了正厅最显眼的长桌上。那些典籍全用徐婼造的纸,字迹清晰,装帧齐整,墨色均匀,翻页时沙沙作响,轻盈而柔韧。学者们围上来,伸手去摸,翻来覆去地看,有人把纸举到鼻尖闻,有人折了折又展开,确认没有裂痕。
伊本·哈比卜站在人群外面,没凑近,也没说话。但他看得很仔细。法德尔把一切收在眼底。
三天后,哈里发马赫迪在朝会上提了一句:“听说智慧宫新出了一种纸,比羊皮纸便宜,比草纸耐用。”
哈伦站在朝臣中间,没有出声。但他的兄长哈迪接过了话头。
“儿臣也听说了。”哈迪的声音从朝堂上方传下来,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从容,“据说是哈伦手下的人做的。哈伦,你倒是会找人才。”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徐婼的身份,在座的人多少都有耳闻。一个从奴隶市场捡来的波斯女人,没有根底,没有背景,却进了智慧宫,还办起了造纸坊。如今又用几缸破布烂绳造出了连哈里发都听说的东西。
哈伦抬起头,迎上哈迪的目光。他没有笑,也没有回避。
“是。她叫莱拉。造纸坊的管事,有正式的委任文书。”
哈迪的嘴角弯了一下,极淡极短,像刀锋划过水面。“波斯女人。我记得波斯女人很会讲故事。你那个莱拉,除了造纸,还会什么?”
朝堂上有人低笑。哈伦的表情没变。
“她会的东西,兄长若有兴趣,可以亲自来看。”
哈迪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转头对哈里发说:“父亲,儿臣有个提议。东岸的驿站最近缺一批用纸,既然哈伦手下的人能造,不如把这批活交给他们。肥水不流外人田。”
哈里发点了点头:“准。”
朝会散了之后,哈伦走出大殿,脚步不快不慢。护卫跟在他身后,低声问:“殿下,东岸驿站那批纸,量不小。他们的造纸坊刚开工,怕是赶不出来。”
哈伦没回答。他站在宫门外的台阶上,看着巴格达的天空。正午的日头白晃晃的,照得石阶发烫。他眯了眯眼,嘴角弯了一下。
“他急了。”哈伦轻声说,“他才不会白给我生意做。他想看看那个造纸坊能撑多久。”
护卫沉默。
“回去告诉法德尔,让他带话给莱拉。”哈伦转头,目光很冷,“就说兄长要货,十天之内,东岸驿站,一千张纸。不够,造纸坊关门。”
护卫领命快步走了。哈伦站在原地,阳光把他长袍的下摆晒得发烫。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摊开,又攥紧。
“一千张。”他自言自语,“十天。”
他抬头看了一眼智慧宫的方向,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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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徐婼耳朵里时,她正在工坊里调纸浆。
法德尔亲自来的,站在晾纸架旁边,把朝堂上的事复述了一遍,语气平得像在念账本。徐婼听完,手里的木棍在浆池里搅了两圈,没停。
“十天,一千张。”她重复了一遍。
“够呛。”法德尔说,“现在每天最多出五十张。就算日夜不停,十天也就五百张。”
徐婼放下木棍,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她走到晾纸架前,抽了一张半干的纸,对着光看了看。然后她放下纸,在工坊里走了一圈。三个工匠和一个学徒都停下手里的活,看着她。
“从今天起,分两班。”她说,“白天三个工匠抄纸,晚上我带着学徒抄。浆池不断火,蒸煮不歇。压榨和晾晒两个组轮换,不浪费任何一批料。”
“你自己不睡?”法德尔皱眉。
“睡。每天睡两个时辰,够了。”
法德尔看了她一眼,没再劝。他了解她。这个人一旦决定的事,十头骆驼都拉不回来。
那天晚上,哈伦来了工坊。
他推门进来时,徐婼正蹲在压榨机旁边,用一块麻布擦手上的水渍。工坊里灯火通明,热气蒸腾,工匠们轮班在岗,浆池里的水翻滚着,发出一阵阵酸涩的蒸汽。哈伦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径直走到她面前。
“法德尔说你打算十天不睡。”
“每天睡两个时辰。”她纠正他。
哈伦低头看着她。她的脸比前几天更瘦了,颧骨有些凸,眼下的青痕浓得像淤伤。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熬了夜的人。
“你知不知道这批活是哈迪故意卡你的?”
“知道。”
“知道还接?”
徐婼站起来,把擦手的麻布往旁边一搁,直视着他。工坊的火光在她脸上跳动,照得她的瞳孔像琥珀。
“他想看我们撑不住。”她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稳,“如果我不接,他会说造纸坊名不副实。如果我接了但交不出货,他会名正言顺地关掉这里。如果我不做,他下一步就会动你。”
哈伦沉默。
“所以我必须交出来。而且要交得漂亮。”徐婼偏了偏头,看着工坊里忙碌的工匠们,“十天,一千张。我按时交。让他自己打自己的脸。”
哈伦看了她很久。工坊里的热气烘得他额角出汗,他把头巾摘了,随手搭在肩上。火光映着他的侧脸,那道浅疤格外分明。
“我调几个护卫过来,工坊日夜有人守着。”他说,“万一有人来捣乱——”
“不用。”徐婼打断他,“你调护卫,反而让哈迪觉得我们心虚。就让工匠们正常干活。我赌他不会明面上动手。他要的是看我们自己垮掉,不是来砸场子。”
哈伦盯着她,嘴角忽然弯了一下。
“你把我该想的事都想了。”
“你过来就为了说这个?”
哈伦没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搁在旁边的晾纸架上。
“什么东西?”
“吃的。法德尔说你今天只吃了两张饼。”
徐婼低头看了一眼纸包,然后又抬头看他。哈伦转过身,大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侧过头。
“莱拉。”
“嗯。”
“十天之后,这批纸交出去。我给你摆庆功宴。”
“你钱多?”
“不多。”他推开门,夜风灌进来,把他没系头巾的散发吹得乱飞,“但够给你买几块蜜饯。”
门关上了。徐婼站在热气蒸腾的工坊里,低头看着那个纸包。她拆开,里面是几块夹着枣泥的酥饼,还温着。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然后对着门的方向,极轻极轻地哼了一声。
“买蜜饯。你倒是会省钱。”1
真的越看越想看,完全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