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三那年南方的雨季,我的抑郁症复发了。
说是“复发”,其实我自己并不意外。从高三确诊到现在,我像一台时好时坏的机器,靠药片撑着,撑过一场又一场阴天。南方夏天的雨太长了,长到晾在阳台上的衣服永远潮着,长到我每天早上睁眼,都觉得自己的身体又沉了几分。
最先发现的是室友。
那个早晨我起不来。不是赖床,是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按在床上,动弹不了。室友喊我上课,我应了一声,却没有起来。她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了点担心。我不知道自己最后是怎么起的床,只记得那天在教室坐了一上午,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
下午我请了假,去了市里的医院。
挂号、排队、填量表。医生坐在桌子后面,问了我很多问题:最近睡眠怎么样?有没有不想吃饭?有没有觉得……活着没意思?
我记得我在那个问题前面停顿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自己说:有。
医生的笔在纸上顿了一下。他说,你之前是不是确诊过?我说是。他点点头,没有多问,只是说:复发了,需要住院吗?
我说:不住院,我休学。
大三那年,我办了休学。
辅导员在申请表上签字的时候看了我好几眼,欲言又止。我笑着说没事,就是身体不太好,休息半年就好了。
我没敢说,我怕我再撑下去,会把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崩断在南方的雨季里。
休学的第一件事,是搬家。
我退了学校的宿舍,在学校旁边租了一间小小的房子。一室一厅,朝南,楼下有棵树,开窗能看见那条河。房东是个退休的阿姨,人很好,问我一小姑娘住这儿怕不怕。我说不怕。
搬家那天,我一个人,拖着两个行李箱,一趟一趟地爬六楼。
从早上搬到下午。搬完最后一箱,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地板上,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我看着那两箱行李——书、衣服、药、一小盆从宿舍带过来的绿萝——忽然发现,自己二十多年的人生里,能带走的东西,也就这么一点。
没有人帮我搬。
我也不需要人帮我搬。我早就学会了,一个人也可以把日子过起来。
那半年里,我做的最多的事,是跑步。
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我沿着河边跑步。从最初跑四百米就喘,到能一口气跑完三公里。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拍在脸上。耳机里放着歌,我一个人跑着,听着自己的心跳,一步一步,把那些乱糟糟的念头,都跑在身后。
医生说,运动对情绪有好处。我没告诉他,其实我更贪恋的是那种累——累到躺下就能睡着,累到没有力气再去想任何事。
药的副作用很难熬。
一开始是嗜睡。没有课的日子,我坐在阳台上发呆,也会忽然睡过去。然后是恶心,吃了东西就吐,吐完了又逼着自己再吃。身体浮肿,脸圆了一圈,我妈视频的时候问我是不是胖了,我说是,南方水土养人。
我没有告诉她,那是药。
我妈说:那你多吃点。我说好。
挂电话的时候,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胖了,肿了,眼圈青的,头发乱蓬蓬的。我对自己说:阮知榆,你要好好的。你要好好的,才能让她放心。
那半年里,我学会了所有一个人要做的事。
一个人吃火锅。那天是个阴天,我不想做饭,就下楼,走进那家火锅店。服务员问我:几位?我说:一位。她愣了一下,把我引到小桌。我点了毛肚、虾滑、土豆片,一个人涮,一个人吃,吃了很久。
邻桌是一家三口,吵吵闹闹。我听着他们笑,也不觉得羡慕,就是觉得,热闹是别人的,我早就习惯了。
一个人搬家。那年冬天我回过一次家,回来的时候又是自己扛着行李,爬上六楼。钥匙捅进锁孔,夏夏在门里“喵”了一声。我蹲下来把它抱起来,忽然觉得,这扇门后面,是有一只猫在等我的。
对了,我养了一只猫。
是在楼下花坛边捡的。那天傍晚我跑步回来,听见绿化带里有动静,蹲下去一看,一只瘦得皮包骨的小猫,缩在一丛灌木底下,怯生生地看着我。
我蹲着看了它很久。
它那么小,那么瘦,浑身发抖,却还是仰着头,朝我“喵”了一声。
我把它抱了回来。
给它洗了澡,喂了食,带去打了疫苗。它很快就长胖了,变成一只圆滚滚的橘猫,每天晚上窝在我的脚边睡觉,呼噜打得震天响。我给它取名叫“夏夏”。
我妈问为什么叫夏夏。我说,因为捡到它的那天,是一年中最热的一天。
我没告诉她,其实我是想留一个“夏天”在身边。
高三毕业那年的夏天,我把一整场暗恋封进了一只铁盒,对自己说,以后就不疼了。可是后来的很多年,我都没有做到。我在南方过着没有他的生活,却总在某些瞬间,忽然想起那个夏天——风把校服灌得鼓起来,少年跑过操场,人生在最好的年纪里,像一道光。
夏夏不懂这些。它只是趴在我的膝盖上,用琥珀色的眼睛看着我,尾巴一甩一甩,安安静静地陪着我。
一个人过生日。
休学那年的冬天,我过二十一岁生日。没人记得——其实也不是没人,是我自己没说过。我妈打电话来问我想吃什么,我说想吃蛋糕。她在电话那头笑:那你给自己买一个。我说好。
那天傍晚,我给自己买了一块小蛋糕,插上一根蜡烛,在出租屋的阳台上,对着那条河,自己给自己唱了一首生日歌。
闭上眼睛,我许了一个愿。
我没有许“希望他看我一眼”。那个愿望,我早在十七岁那年就许过了,也知道永远不会实现。
我许的是:希望明年这个时候,我还好好地活着。
吹灭蜡烛的时候,天边的云被染成粉色。我忽然觉得,这个生日过得挺值的。
寒假回家,我在家待了半个月。
回校前有一天下午,我妈出门买菜,我一个人在家,路过我的房间,忽然停住了。
房间还是原来的样子。书桌、床、窗,书柜立在墙角。我走过去,蹲下来,把最底层那排旧书拨开——
那只铁盒还在。
胶带上落了薄薄一层灰,边角起了毛,还是三年前我亲手缠的那个样子。我跪在地上,看了它很久。夏夏不在身边,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伸出手,指尖搭在盒盖上,隔着那层胶带,轻轻摸了一下。
里面装着我三年的青春,和一场无人知晓的心事。只要我把胶带撕开,那些东西就会哗地一下涌出来,草稿纸、饭卡、钥匙扣、毕业照、空信封,还有那张写着“这一辈子,谢谢你让我喜欢过”的纸条。
我没有打开它。
我收回手,把旧书重新挡好,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出了房间。
那半年里,我看了很多次医生,吃完了很多盒药,跑了很多次步,抱了很多次夏夏。
我学会了一个人吃火锅,一个人搬家,一个人过生日。
我学会了在阴天的时候,给自己煮一碗热汤面;在不想起床的时候,数三十秒,然后爬起来;在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告诉自己:再活一天,就再活一天。
休学期满前的一个晚上,我躺在床上,夏夏趴在我胸口,呼噜呼噜。
我忽然想:要是那个夏天,我没有捡到那枚钥匙扣;要是那些信,我从来没有写过;要是他的消息,我从来没有暗暗记过……我会不会,就不会这么累了?
我想了很久。
然后我摇摇头,把这个念头从心里赶了出去。
不。我不后悔。
那个夏天,那些无人知晓的心事,是我灰扑扑的青春里,唯一亮过的东西。它们让我在每一个撑不下去的深夜,至少还有一样东西可以回想。它们没有打垮我。它们只是……让我学会了,怎么一个人,把日子过下去。
我不再为任何人活了。
我吃药,是给我自己吃的;我跑步,是给我自己跑的;我养猫,是因为我想养一只猫;我要好起来,是因为我想活着。
不是因为等他看见,也不是因为怕他看不见——我拼命活着的理由里,从来都没有“被他看见”这四个字。
那一年,我终于学会了,把日子过给自己看。
复学那天是九月的第一天。
我背着一个包,走在回学校的路上。南方还是那么热,蝉鸣铺天盖地,河面上波光粼粼。我在路口站了一会儿,想起三年前,我第一次来这座城市,也是这样的天气。
那时候我以为,逃得远远的,就能把什么都忘掉。
现在我知道了:有些东西忘不掉,也不必忘。它们会变成身体的一部分,变成我跑步时的心跳,变成我煮面时手底下的温度,变成夏夏趴在我膝盖上那一点毛茸茸的重量。
我就带着这些东西,往前走。
南方还在下雨,日子还在往前走。
夏夏又长胖了一点,我的药盒又空了一板,河边的跑道,我又多跑了一圈。
我好好的。
——她在努力地活着,而活着的理由里,从来不包括“被他看见”。那场无人知晓的暗恋,终于从她的负重,变成了她的盔甲。1
❤️ 好戳人啊,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