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微信里,从来没有沈池的好友。
这不是刻意的疏远——在我们之间,从来不需要“疏远”这个词,因为我们连“认识”都没有过。他躺在我好友列表的另一个角落:群聊成员里,一个灰色头像,一个我永远不会去点“添加”的名字。他对我而言,只是一条存在于列表里的信息,就像他存在于我的整个青春里一样。
可就是这条信息,我用两年的时间,删了又加,加了又删。
第一次发现他的账号,是大一那年的冬天。
我记不清那天为什么点开了那个同学群,大概是期末太累,想看看有没有人发复习资料。我看到一行很久以前的消息,有人@了一个名字,那个名字的后面,跟着一个小小的微信号。我盯着那串字母看了很久,久到屏幕锁了又开,开了又锁。
我没有搜索它。我知道如果我搜索了,就再也收不回手了。
可那天夜里,我还是没忍住。
我输入那串字母,点了搜索。他的头像是深灰色的,昵称是一个我没见过的单词。我点开他的朋友圈——什么都没有,一张封面,一条横线。他把朋友圈设了权限,或者关了。我看不到他任何东西。
我却还是把这个账号,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就像十七岁那年,我在教学楼的天台上,把那枚钥匙扣翻来覆去地看。一样的动作,一样的心情,一样的——什么都得不到。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点开右上角那三个点,看着那个选项,很久很久,然后,按了下去:
加入黑名单。
屏幕跳了一下,他的头像从我的视野里消失。那一瞬间,我居然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好像我终于亲手,把这扇看了三年的门,锁上了。
我对自己说:阮知榆,这样很好。你听不见,看不见,也就不用再听说。你终于可以,安心地往前走。
那天晚上,我睡了一个很好的觉。
第二天中午,我在食堂排队,忽然觉得心里空空的。不是不饿,是另一种空——像每天出门都要经过的那扇门,忽然被人拆走了,我站在原来的位置,不知道该往哪走。
我端着餐盘坐下来,筷子拿起来,又放下。
然后我掏出手机,点开那个群,点开群成员列表,在密密麻麻的头像里,找到他,点开,找到那三个点,把"加入黑名单"这四个字看了一遍——然后,移出黑名单。
屏幕上,他的头像又回来了。
我的手抖得厉害,差点把手机摔了。我用另一只手按住那只手,对自己说:阮知榆,你疯了吗?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疯了。我只知道,把他拉黑的这一夜,是我这两年睡得最好的一夜;而把他放回来的一瞬间,我居然觉得,心里那块空掉的地方,又被填满了。
原来我这一辈子,早就绕不开这个名字了。
从那以后,我开始反反复复地做同一件事。
心情好的时候,把他拉黑,告诉自己可以重新开始了;心情不好的时候,又把他移出来,翻到他的账号,什么也看不见,光看着那个空空的封面,也觉得自己没那么孤单。
两年。我数了数,两年里,我把这个动作,重复了三十七次。
拉进去的时候干脆利落,像关一扇用力摔上的门;移出来的时候小心翼翼,像拆一件易碎的礼物。每一次拉黑,我都以为自己终于放下了;每一次移出,我都知道自己从来没放下过。
室友有时候看我半夜盯着手机发呆,问我在干嘛。
我说:看列表。
她说:列表有什么好看的?
我没法告诉她,我的列表里,躺着一个人的名字,我反反复复地,在把他关进黑名单,又把他放出来之间,练习了整整两年。
那两年里,我以为自己是在练习放下。
后来我才知道,我是在练习一件更残忍的事:练习承认,我永远放不下。
大四那年的深秋,凌晨三点。
宿舍里静悄悄的,只有室友轻轻翻身的声音。我睡不着,像往常一样,点开那个群,点开群成员列表,找到他。
可这一次,我看到了一条新的消息。
那条消息是几个同学在讨论聚会,有人@他,问他回不回来。他回了一句:"看情况吧,到时候再说。"
就是这五个字。普普通通,随随意意,像一个普通人回复一群普通人。
我盯着那五个字,盯着他的名字,盯着那个"到时候再说",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忽然发现,我在发抖。
我抖的原因,不是因为他回了什么话,而是因为——他在这里。他回消息了,他在人群里,他活生生地、热热闹闹地,存在于一个我只要点开就能看见的地方。我明知道他永远看不见我,明知道我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数字,可是只要我打开这个群,我就知道他下一秒可能在说什么、可能在跟谁笑、可能在给谁回复。
我可以忍受一个人想他,我在南方的三千个夜晚都是这么过来的。
可我承受不了——他在人群中。
他可以出现在任何地方,学校、公司、婚礼、新闻里,那都没关系,那些地方我都可以骗自己说与我无关。可唯独这里不行。这个群里,有我,也有他。我们并排躺在同一个成员列表里,中间隔着十几个人名,像高中那张八百人的毕业照。
原来我连"和他待在同一个群里",都做不到。
那不是嫉妒,不是占有,也不是不甘心。那是一种比这些都深的恐惧:我太怕自己忍不住了。我怕我哪一天手一滑,忍不住点开他的头像,忍不住输入一两个字,忍不住让十七岁那场无人知晓的心事,变成一句让人笑话的冲动。
我忍了六年。
我不能让它在第七年的深夜里,破功。
所以那天凌晨,我做了一件事。
我点开那个群,找到右上角,找到"退出群聊",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按了下去。
屏幕跳了一下,那个群从我的列表里消失了。
我又点开另一个群。高中的班级群,从前的同学大多在那儿,每天都有几十条消息。我退出。
再一个群。隔壁班建的闲聊群,当年为了一句八卦加的,后来再没人说过话。我退出。
再一个,再一个,再一个。凌晨的屏幕光映在我脸上,我像一个收拾屋子的人,把所有写着"他可能出现在这里"的地方,一个一个,清空。
退到最后一个群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室友半梦半醒地问我:大半夜的,你干嘛呢?
我说:退群。
她含糊地"嗯"了一声,又问:退那么多群干嘛?多可惜。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闭着眼睛,很久很久,才说:
"怕自己忍不住。"
她大概没听清,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我睁着眼睛,在黑夜里躺到天亮。
那天早上,我删光了手机里所有能看到他消息的渠道:那个群,那些转发,那条被我翻过无数遍的、关于他去北京的消息。我的手机干干净净,和任何一个人的手机没有分别。
我坐在窗边,看着南方的天一点点亮起来,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夏天,我把那只铁盒封好,塞进书柜最底层。
那时候我说:我把这三年装进去了,以后就不疼了。
可我没有做到。后来我还是会想他,还是会在无数个深夜里,点开那个群,看着他会不会说话。
你看,我这个人,连自己都骗不了。
所以我只能用最笨的办法:把门锁上,把窗关上,把所有可能遇见他的路口,一个一个,堵死。
像当年封铁盒那样,把他也封起来。
以后他过得好不好,我不听了;他跟谁在一起,我不看了;他结了婚,生了孩子,头发白不白——我都不闻不问了。
不是因为我放下了。
是因为我知道,我这辈子都放不下。
所以我只能,让我自己再也不要看见他——我连"他在人群中"都承受不了,这样的我,哪里还敢说爱。
那一夜之后,我的微信里,再无任何与沈池相关的消息。
他又回到了那个我够不到的地方,像高中一样,像北京一样,像整张中国地图上,那个我从未抵达的远方。
列表还在,人还在。
只是我再也,不会去看了。
——她放不下一个人,于是她选择把自己从他的世界里,彻彻底底地退出去。她连"他在人群中"都承受不了。那是高级的、彻底的单向。
(第二十八章完)1
作者大大很会拿捏细腻的情绪——太会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