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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别前夜

盛夏无人知晓(别名:无人知晓的盛夏)

高考成绩出来的那个下午,我坐在书桌前,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分数不算低,也没有多高——不上不下,够我填一所不错的大学,离家一千公里。南方。我盯着那个学校的名字看了很久,然后退出页面,点开那份早就填好的志愿表,按了提交。

去南方吧。我想。越远越好。

志愿填完那天,班主任给我打电话,问我为什么全填了省外的学校,省内几所好学校怎么一个都没报。我握着电话听筒,想了半天,说:“想出去看看。”她没再问,只说了句“那你自己想好,别后悔”。我说好,不后悔。

其实我是骗她的。我报的不是最好的学校,只是最远的学校。一千公里,火车要坐十几个小时,换一次车,跨过整整一座山。我要的,就是这十几个小时、这一千公里的距离——远到放什么都够了。

那天晚上,家里开了瓶啤酒庆祝,我妈做了满满一桌菜。饭桌上他们讨论我去南方上学要带什么,被子要买几斤的,那边天气热,要不要少带两件毛衣。我应着,笑得挺开心,低头扒饭,没有让任何人看见我的眼睛。

我决定在走之前,把一些东西处理掉。

那枚铁盒,我把它从床底最深处拖了出来。

它在我床底躺了三年。边角的漆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灰白的铁皮;盖子合不严,露出一条细缝,从那道缝里,我闻到了旧纸和铁锈混在一起的气味。我抱着它,在床边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亮到暗,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然后,我把它打开了。

里面是三年里,我攒下的、全部的秘密。

那张演算纸。高一那年,我躲在水房里捡到的他的草稿纸,上面密密麻麻的草算,我照着那笔迹偷偷描了一整个冬天的字,描到最后,那行笔迹已经烂熟于心。

那张写过“沈池”两个字、又被我用力划掉的纸。划痕太深,几乎把纸划破——那是我十七岁那年,无数次想写下他的名字,又没有勇气的证据。

那枚褪色的小木牌钥匙扣。绳子松松的,木牌上的字早就磨没了,只有摸上去,还能摸到一点凹凸不平的纹路。我把它从阳台栏杆上捡回来的那天,把它当作他曾经存在过的证明,攥在手里攥得发烫。

那张旧饭卡。胶带还粘在上面,“沈池”三个字洇开了一点,笔画淡淡的。我捏着它,想起食堂里那个下午,想起我攥着它走了一整天的路,想起我把手伸到邮筒边,又缩了回来。

那张毕业照。八百多个人,他站在第一排正中央,我站在最后一排的角落。照片已经有点泛黄了,可我一眼就找到了自己,也找到了他。

还有——那个浅蓝色的信封。

信封已经空了。里面的信,在高考前,被我鼓起的勇气带出了楼道,又被那阵风吹进了阴影里,再也没有找回来。我捏着空空的信封,想起那个下午,想起我在他教室门口站了很久,最后却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三年了。我守着这些东西,守了整整三年。

我一样一样地把它们放回去,摆好,像给三年做一个收尾。

然后,我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新的纸条和一支笔,在台灯下,写下一行字:

“这一辈子,谢谢你让我喜欢过。”

笔尖落在纸上的那一瞬间,我的眼泪忽然就落了下来,啪嗒一声,砸在纸面上,洇开一小团墨迹。我赶紧用手背擦掉,吸了吸鼻子,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

我没有写他的名字。我也没有写我的名字。就这一句话,就够了——反正它也不会被寄出去,反正它只属于我自己。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铁盒里,盖在最上面。

然后,我从床底下翻出那卷透明胶带,一圈一圈,把铁盒封了起来。

封得很仔细。先横着压住盖子,再绕着整个盒子缠上两圈,最后在接口处多按了两下,像是怕它自己又从里面跑出来。封好之后,我抱着那只铁盒,站到窗边,掂了掂它的分量。

这便是我的整个高中了。

我抱着它走到书柜前,蹲下来,把它塞进了最底层——那是我伸手够不到、连自己忘了都不会再想起的角落。塞进去之后,我又捡起一本旧书,挡在它前面,把那个角落遮得严严实实。

好了。我拍拍手上的灰,退后两步,看了那个角落。

三年的事,到这里,就算结束了。

那个夏天,我过得像所有刚考完的高中生一样:吃火锅,看剧,睡到日上三竿,和同学约着去唱歌。我去剪了头发,把及腰的长发剪到齐肩,照镜子的时候,觉得自己像个全新的、轻装上路的人。

我学会了下厨。从前连煤气都不敢开的人,如今能一个人做出一小桌菜。油星溅在手背上,烫出两个小水泡,我妈看见了,骂我没用,又心疼地给我涂药。我还养了一盆绿萝,放在书桌上,每天浇水,看它慢慢地、慢慢地向上爬——它不回头,我也不回头。

那个夏天,我把日程排得很满,满到没有一丝缝隙去想一个人。我跟自己说,忙起来就好,忙起来,就什么都忘得掉。

通知书寄来的那天,我妈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眼眶有点红。我搂着她的肩膀说,放假我就回来。她说好,说好,转头去厨房给我煮了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面端上桌的时候热气氤氲,我低头吃了一口,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要离开这座城了。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为什么选了那么远的学校。

不是因为那所学校有多好,只是因为——它够远。远到在那座城市里,不会有人认识我,不会有人知道我曾经是谁,也不会再有什么东西,让我想起那个穿深灰色卫衣的少年。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我收拾行李,装箱、打包、称重。半夜两点,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披了件衣服下床,走到书柜前蹲下,把挡在前面的旧书拨开,看了一眼那只被我封起来的铁盒。

它安安静静地躺在角落里,缠着胶带,蒙着灰,像一座小小的、无人认领的坟。

我伸手,想碰一碰它,又在半空停住了。

我对自己说:不要打开了。就这样吧。三年的事,已经装进去,封好了。以后我只要往前走,不看它,不想它,就还能假装自己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我不是不想要——我只是把它放在了一个我自己都够不到的地方,这样,它就不会再疼了。

当天边亮起第一线光的时候,我合上书柜的门,站起身,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最后回到床上,闭上眼睛。

我没有再去碰那只铁盒。

那个夏天,我决定用一整个暑假,把那场盛大的、无人知晓的暗恋,埋进一只铁盒里。我把它埋得很深,深到连我自己,都打算把它忘掉。

临走前一天的清晨,我最后一次在这个房间里醒来。窗帘没拉,光落在书柜上,落在那片被我收拾得整整齐齐的书脊上——没有任何异常,谁也不会知道,那排旧书后面,藏着什么。

我背起书包,挎上行李,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房间干净、空荡,像一个即将退租的房客,什么也没留下。

我轻轻地带上了门。

明天,我就要去南方了。

(第二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