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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

盛夏无人知晓(别名:无人知晓的盛夏)

考场定在我们学校。

六月六号那晚,我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放进透明的文件袋:准考证、身份证、两支黑笔、两支铅笔、橡皮、直尺。林晚给我打电话,让我别紧张,说明天校门口见。我应着,挂了电话,在书桌前坐了很久。

窗外是蝉声。明天过后,这场我准备了整整三年的考试,就要开始了。而那个我每天“路过”的教室,那个穿着深灰卫衣的人,也要从我的生活里消失了。

我拉开笔袋,看了一眼里面那板药片,又合上。明天早上吃一粒。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太阳还没全亮,天边泛着一层鱼肚白。我背着书包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校门口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围了一圈家长,黑压压的。我穿过人群,跟着考生队伍往里走,忽然听见前面一阵骚动——有人在喊:“沈池!这边!”

我抬起头。

人群往前涌,我顺着那个声音看过去,只看到一个背影——白T恤,校服外套系在腰间,双手插兜,懒洋洋地走在队伍里。他微微偏着头,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后脑勺对着我,那个走路的样子,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同一个考点。他也分在我这个考点。

那一瞬间,我的心跳忽然乱了。我站在原地,胸口闷闷地跳了好几下,才快步跟上去。队伍长长的,我夹在中间,看着他的背影在人群里时隐时现,进了教学楼,拐上楼梯,然后不见了。

我站在楼梯口,看着空荡荡的楼道,很久没动。原来他也在这里。原来我们连考试,都在同一个考点里。

考场在三楼。我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第二排。监考老师站在讲台上,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笔和纸的沙沙声。我坐下,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好,抬眼望向窗外——楼下是操场,操场边是那棵老梧桐,太阳正一寸一寸地升起来。

我想,他就在这栋楼里的某个考场,靠窗或者不靠窗,坐在这片安静的空气里,跟我在同一栋楼,做着同一场考试。

上午考语文。作文题目发下来的时候,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题目是《远方》。我在草稿纸上写了两个字,又划掉了。远方,远方。我想起他,想起我们之间隔着的那道走廊、那扇门、那八百个人。远方不是别的,就是那个我永远走不到的人。

我最后写了一个关于告别和高三的故事,写得很平静。交卷的时候,我的卷面很干净,没有一个涂改的痕迹。

第一场考完,人潮从教学楼里涌出来。我被人流裹着往外走,在楼梯拐角,又一次听见那个声音——很低,混在人群里,像隔着一层水。我站在台阶上,脚步顿住,心脏又开始怦怦跳。是他。他在说话,在笑,声音从后面传过来,越来越近。我低下头,假装在翻准考证,把脸埋得很低。

他的脚步声从我身边过去,带着一阵风,卷着一股肥皂和汗水混合的味道,然后越来越远,消失在人群里。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混在成千上万个穿校服的背影里,很快就找不到了。我站在原地,握紧了手里的文件袋,心里像打翻了什么,又迅速被我自己按住了。

下午考数学。铃声响起之前,我坐在座位上,深吸了一口气。窗外的阳光白晃晃的,知了叫得震天响。我低下头,开始答题。题目很难,我没有抬头看时间,也没有再想他。

那一整场考试,我满脑子都是数字、公式、坐标轴。只有偶尔停笔的间隙,我抬眼望了一眼窗外——楼下有一道身影经过,白T恤,走得很快。我不知道是不是他。可能不是。我低下头,继续答题,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像某个人的脚步声。

第二天上午考综合,下午考英语。

考场里空调开得很足,凉气一阵一阵地吹在胳膊上。听力开始之前,广播里放了一段试音,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我握着笔,挺直背,看着前面的墙,心跳很平稳——我告诉自己,把这一场考完,就结束了。所有的一切,都会在这一声铃响之后,结束。

英语最后的十五分钟,作文写完,我检查了一遍卷子,然后放下笔,看了一眼窗外。午后的阳光落在那棵老梧桐上,叶子明晃晃的。我想,这大概是我在这所学校里,最后一次坐在教室里,透过这扇窗户看它了。

打铃了。

广播里传来一声悠长的铃响,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整个考场安静了一瞬,然后突然活过来——椅子吱呀声、笔落下的声音、起身的窸窣声,然后是人声,越来越多的人声,从每一个考场里涌出来,汇成一片鼎沸的潮。

结束了。

我收拾好东西,跟着人流走出教室。走廊里全是人,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在喊着、笑着、拥抱着。有人哭,有人抱在一起又跳又叫。我被裹在其中,慢慢地往前挪。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楼下操场边,他正站在那棵老梧桐底下,跟几个人站在一起,说着什么。太阳很大,正午的光从他头顶直直地落下来,照得他的白T恤发亮。他侧着身,一只手插在兜里,偏头听着别人说话,然后忽然笑了——不是敷衍的笑,是那种真的、从心底冒出来的笑,眉眼都弯起来。

我站在楼梯上,隔着一段距离,看着那个笑。

那个样子的他,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三年来,我见过他趴着睡觉、转笔、打架、沉默、发呆,见过他一个人坐在空教室里摩挲钥匙扣的样子,却从来没有见过他像现在这样——完完全全地、放松地笑着。

考完了。他考完了。他的那些不开心的、难熬的日子,都结束了。

我想,他也一定很高兴吧。他终于可以离开这里,去一个真正属于他的地方了。

我看着他在人群里跟朋友道别,背起书包,往校门口走。他走得不快,白T恤在日光下晃动着,校服外套系在腰间,一晃一晃。我站在楼梯上,看着他穿过操场,走过梧桐树,走向校门,走进正午那一片白茫茫的日光里。

人群越来越远,他的背影越来越小。

我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又发不出声。我想喊的是什么呢?我不知道。可能是“沈池”,可能是“喂”,可能是“等等我”。可我什么都没有喊出来。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融进正午的光里,消失在人群的尽头。

校门口挤满了家长,喊声连成一片。他被淹没在那片喧嚷里,我再也看不见他了。

铃声早就不响了。操场上,人潮像退潮一样往外涌。我站在楼梯口,站了很久很久,直到走廊里只剩下零星几个人。

我想,暑假还会见面吗?开学还要来吗?也许吧。也许我们还会在某个地方擦肩而过,还会看到对方的背影。以后还有机会的,对吧?我对自己说。

可我不知道,那是我此生最后一次见到他。

我以为以后还有机会,以为日子还长,以为我们还会再遇见。可我后来才知道,那天正午的日光里,他消失在校门口的那一刻,就是我们一生的告别——而我,当时还不知道。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空荡荡的操场,转身,跟着人流,走出了校门。

阳光很烈。我眯起眼睛,向前走,没有回头。

(第二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