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下学期开学那天,黑板上的倒计时换了一个位置,从右边挪到了正中间,数字是九十七。
我照旧端着水杯,从四楼东头的走廊走过。路过他教室门口的时候,我习惯性地用余光扫了一眼——然后愣住了。
他坐在座位上,没有趴着,没有睡觉。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他低着头,在写什么东西,笔尖动得很慢,却很稳。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
他在写作业。沈池在写作业。
我的脚步顿在走廊中间,水杯差点端不稳。这个画面我太不习惯了——认识他快两年,我见过他逃课、打架、睡觉、发呆,唯独没见过他安安静静坐在教室里,一笔一画地写题。
那天晚上,林晚兴冲冲地跑来找我:“你听说没有?沈池居然开始学习了!”
“听说了。”我说,声音四平八稳,仿佛这事跟我毫无关系,“怎么了?”
“怎么了?!”林晚瞪大眼睛,“他是沈池哎!处分栏的常客沈池!全年级都知道他要是不打游戏就得打人的沈池!现在居然他妈的在写模拟卷!”她压低声音,“听他们说,是他爸给他下了死命令——考好了就搬来一起住。你懂吧,亲儿子终于被想起来的那种。他爸在省城买了房,说是等他考过去就让一家团圆。”
“哦。”我说完,又补了一句,“那挺好的。”
挺好的。谢天谢地,他是真的挺好的。
我低头翻书,没让林晚看见我的表情。我想起他高一那年冬天一个人坐在天台上的样子,想起他在空教室里摩挲旧钥匙扣的样子,想起他那句从没对人说过、也永远不会对我说出口的委屈——他爸爸终于想起他了。他终于有人接了。
那天晚上我回家,破天荒地没有开灯。我坐在黑暗里,想起他低头写题的样子,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热。我不知道自己在高兴什么,明明这件事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他不认识我,我连他遇上了什么好事、什么坏事都说不上话。
可我替他高兴。
接下来的日子,变化是实实在在的。我开始频繁地在路过他教室的时候,看到他握着笔的样子。他不再是那个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臂弯里睡觉的人了,他坐直了,肩膀微微绷着,像一根刚被拉直的弦。他的课桌上堆着和所有人一样的卷子,笔袋从抽屉里拿出来摆到桌面最显眼的位置——他在认认真真地,过一种正常学生的生活。
最直接的证据,是成绩单。
高三下学期第一次月考,红榜贴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围满了人。我从人群后面挤进去,从下往上找他的名字——然后在一片惊叹声里,看到他排在十二名。
“沈池?这个沈池是我们班那个沈池?”“他上次期中还在一百多名开外吧?”“这他妈是人吗,一个寒假从一百多冲到十二?”“听说他爸给他下了死命令……”“要我说这就是天赋,以前是不学,一学就起飞。”
我在人群里,听着这些话,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受——明明被夸的那个人不是我,我却比谁都高兴,高兴得几乎要哭出来。
十二名。全市联考卷,一千两百多人,他排十二。
他那么亮。他真的开始发光了。
那天中午,我买了一杯奶茶,放在自己桌上。林晚问是什么日子,我说没什么,就是想喝了。其实那杯奶茶是我替他的——没人知道,在那个阳光很好的中午,有一个女生,隔着三个月月考的短短一段距离,为他十二名的成绩,偷偷庆祝过一次。
可我开心了没多久,就被另一件事凉了心。
那天我在二楼楼道接水,听见两个老师在说话。一个说:“你班那个沈池,这次考得是真漂亮。”另一个笑着应:“那孩子有天赋,就是以前不肯学。现在知道用功了,后面还有得涨。”
“能涨到哪里去?清北?”“说不准。他要是保持这个势头,顶级名校不敢说,一本肯定是稳的,说不定还能冲一冲最好的那几所。”
我端着水杯,站在楼道拐角,一动不动地听完了整段对话。
他说不定能去最好的那几所大学。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砸进我心里,荡开一圈圈涟漪。我慢慢地走下楼梯,把水杯放在桌上,坐回座位,摸出笔,打开卷子,一个字也写不下去。
我替他的未来高兴。真的。可那句“最好的那几所大学”像一根细针,扎在我最软的地方,让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我和他之间的距离,正在变得越来越大。
以前,我们之间隔着的是“他不认识我”。而现在,除了这个,又多了一样东西:他在往上走,往一个我够不着的、更高的地方走。我拼命追,追最后三个月,也只能到一个中规中矩的分数;而他轻轻松松,就能去到我做梦都不敢写的那个名字。
我没资格说喜欢他。这个念头又一次冒出来,比上一次更清晰、更冷。
高二的时候,我以为只要我攒够勇气,找到一条路,也许就能走进他的世界。现在我才明白,真正的距离不是那道走廊,不是那扇门,而是我拼尽全力也爬不上去的那个台阶。他在台阶顶上,我站在台阶底下,仰着头,看他越来越亮。
他的人生在走向“变好了”这三个字。而我判断自己“配不上他”的理由,又多了一条。
那几天,我满脑子都是“他在变好”这四个字。我为他高兴,也为它难过。林晚说我最近怎么总是一阵高兴一阵发呆的,我摇摇头说没事。
那几天我在日记本上写他的次数也变多了。写他今天又提前到教室了,写他桌上那支笔换了新的,写他默写单词的时候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趴下。我不认识他,可我又好像认识他的每一个变化,比认识任何人都仔细。我对自己说,这大概是我离他的生活最近的方式了——藏在角落里,看着他一天一天地,变成了一个更好的人。
我在心里替他想了一整周的好:他能去最好的城市,读最好的学校,遇见很好很好的人。他妈妈走了,他爸欠他一个家——他现在自己挣回来了一个光明的未来。他值得,他全都值得。
一周以后,我路过公告栏,红榜更新了。他还在十二名,往前挪了一个名次,十一。
我站在榜前,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挺好的。他越好,离我越远;可我宁愿他越好,越远,也绝不要他停在我看得见的地方,陪我一起烂在原地。他那样的人,本来就该飞得远远的。
我把那个念头咽下去,转身,走回教室。黑板上的倒计时变成了八十九。我拿起笔,低头,继续写我的卷子。
后来我想,这大概就是我喜欢他的方式:他每往前走一步,我的喜欢就多一条“配不上他”的理由;他每亮一分,我就往阴影里再退一寸。可我没有一点难过,真的——他发光的样子太好看了,好看到我宁愿自己永远站在光外面,也想多看一会儿。
后来的很多年,我都记得那个学期的自己:一个再也追不上他的人,站在他的光底下,替他高兴,替自己难过,然后安安静静地,退回到自己的角落里。
那大概是我十八岁那年,最温柔的一点私心。
(第二十章完)1
蹲蹲后续的内容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