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开学第一天,黑板上就多了一行字,白粉笔写的,大大的:“距高考还有三百天。”
班主任离开前特地用红笔圈了一下,说:“从今天起,你们的每一天都是倒计时。”
我坐在靠窗第二排的位置上,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三百天。我从来没有觉得一年这么短过。窗外是八月底的太阳,明晃晃地照着,蝉声震天,可教室里已经没人觉得热了——所有人的桌上都堆满了卷子,像一座座小小的山。
我也是。我趴在卷子堆里,一页一页地翻,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进去。
日子就从那一天开始,变得又长又短。
长,是因为每天要背的东西太多了,多到喘不过气;短,是因为一转眼,黑板上的数字就变成了两百九十九、两百九十八、两百九十七。我每天都抬头看它一眼,它每天都在变,却又好像永远都是同一个数字——在提醒我:你在变老,时间在走,可他还在那儿,你们之间还隔着那几排课桌、那一道走廊、那扇我从没进去过的门。
我还想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正在背政治。脑子里那些名词解释密密麻麻地排着队,忽然就让开了一条道,露出一个深灰色卫衣的影子。我愣了几秒,把书合上,又翻开,背了两行,又合上。
原来一个人想念另一个人,不需要任何理由,也不需要任何回应。它就像呼吸,像心跳,你不提醒它,它也一直在。
于是,我给自己定了个规矩:每天,至少路过他的教室一次。
高三重新分了班。他的班在四楼东头,我的班在三楼西头,中间隔着一层楼、两道楼梯、一整条走廊。可这没什么——下课十分钟,够我上去再下来一趟了。
我不去看他,真的,我保证。我只是“路过”。我端着水杯,假装要去四楼的水房接水,从他的教室门口走过去,然后靠眼睛的余光,飞快地扫一眼他的座位。
他有时候把校服挂在椅背上,人却不在——又翘课了。有时候趴在桌上睡觉,后脑勺朝着门,一动不动。有时候醒着,转着笔,盯着黑板发呆,或者侧着头跟同桌说笑。还有一次,我看见他在认真写字,笔尖在纸上走得很慢,眉头微微皱着,像在想一道很难的题。
不管他在不在,我只要看见那个座位,心里那个悬着的东西,就“咚”地一声落回了原地。
他还在。他去上课了,他没出事,他还坐在这里,和我同一所学校、同一个年级、同一个倒计时。
我很清楚,我根本没有资格牵挂他。我们不认识,他没跟我说过一句话,他甚至不知道我这个人存在。可我拦不住自己。就像我拦不住自己的心跳一样。
到了晚上,才是真正难熬的时候。
高三的晚自习下了,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我也混在人流里回家。书包装着厚厚的卷子和练习册,沉甸甸地压在肩上。我走得很慢。不是不想快,是有点没力气。
这段时间,我的情绪不太好。有时候坐在教室里,明明什么都没发生,眼泪就会毫无征兆地涌上来,我拿本子挡住脸,假装在找东西,把眼泪咽回去。有时候一整个晚上都睡不着,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看窗外的路灯亮了又灭,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学,趴在桌上,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我每天都要吃药。早上一次,晚上一次,白色的药片和淡蓝色的小药片,放在笔袋最里层的暗格里。我从不在人前吃,都是借着去接水的机会,躲在水房里,就着自来水,把药咽下去。有一次林晚撞见了,她愣了下,我装作喝水呛了,咳了两声。她没问,我也没说。
其实我知道,她可能早就发现了,只是不戳破我。就像我明知道她心里也有事,也同样不戳破她。我们就这样,心照不宣地,在各自的崩溃里硬撑着。
高二结束那天,我一个人在家哭了一场。那天我路过五班门口,看见他一个人坐在空教室里,摩挲着那枚褪色的小木牌钥匙扣,低头沉默了很久。他抬头的时候,我闪进了门后,他没有看见我。我记得他当时的样子——收着刺的样子。也是从那天起,我才隐隐觉得,他不像我以为的那样没心没肺。他也有放不下、过不去的东西。
就像我一样。
高三的每一天,我都从这个念头里得到一点力气,又从这一点力气里撑过一整天。我背政治的时候想他,做物理题的时候想他,考试考砸了想他,拿到化学卷子上的红叉又想他。这些想念没有一句能说出口,可它们像一根根看不见的线,把我那颗一直往下坠的心,勉强系在了半空。
林晚说我状态差,劝我别太拼。我只是笑,说没事,我还撑得住。
撑得住。这三个字,我在心里说了无数遍,说到自己都信了。
黑板上的数字,一天一天地变少。从三百,到两百,到一百五。我每天照旧“路过”他的教室,照旧用余光扫一眼那个座位。春去秋来,冬去春来,我开始习惯性地在天气变凉的时候,想他有没有穿外套;在他好几天没来上课的时候,心里七上八下,放学后绕着他家那条街走了一圈才安心回家。
后来我慢慢发现,我不只是在“路过”他了。我是在靠他活着。
一个不认识的、从来没有和我说过一句话的人,成了我高三这一年,唯一而全部的挂念。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傻,很矫情,很不可理喻——可就是这傻乎乎的、矫情的、不可理喻的挂念,撑着我走过了一个又一个想放弃的夜晚。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单向的牵挂。他不需要知道,他也不会知道;它不会抵达任何人,却真实地支撑着我,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系在我和他之间,只朝一个方向牵着。有时候我想,这大概是我这十九年人生里,做过的最执拗、也最徒劳的一件事。可奇怪的是,我不后悔。
黑板上的倒计时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每天往下落一点。我每天抬头看它一次,也每天路过他一次。那把刀从三百落到了一百,我还没有躲,也还没有对他说出那三个字。
我大概永远也不会说了。
那天晚上下了晚自习,我拖着书包往家走。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走到家门口,忽然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安静了很久。我想,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撑不下去了,我大概也不会去找他。因为我连让他知道我是谁的资格都没有。我这一年的牵挂,这一年的倒计时,这一年的每一次路过,都只是我一个人的事。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上学,照常路过他的教室。他今天在,趴在桌上睡觉,卫衣的帽子压着头发,露出小半张侧脸。黑板上的倒计时变成了九十九。
我端着水杯,从他门前走过,脚步没有停,心里的某个地方,却轻轻地落了下来。
九十九天。我看着那个数字想:至少,我还有九十九天可以这样路过他。等这九十九天走完,我们就要各奔东西,这一生,大概再也不会有人知道我在这条走廊上,走过多少个来回,看过他多少次侧脸。这份不被任何人知道的、单向的牵挂,会随我一起离开,无人知晓,也无人认领。
那就再多看几次吧。在倒计时归零之前,在我还能假装这条路是顺路之前。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