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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人名单

盛夏无人知晓(别名:无人知晓的盛夏)

那封信在铁盒里躺了三天。三天里,我每天都要把铁盒拖出来,打开,看一眼那个浅蓝色的信封,再合上,塞回去。我明知道它寄不出去,可还是忍不住想:如果——哪怕只有一次——我能找到一个认识沈池的人,把信托付给他,让那句“节哀”真的落到沈池手里,那该有多好。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进我心里,越想越深。

于是我做了一件很可笑的事:我列了一张名单。

我从林晚嘴里听过一个人。她说沈池有个打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姓周,比我们高一届,去年毕业了,好像去了外地读职高。我把“周、发小、高一级、毕业”写在纸上,那一行字写得歪歪扭扭,因为我对这个人一无所知,连全名都填不出来。

竞赛楼集训的时候,数学组那边我见过几次他的同学。有个男生总跟沈池一起走,戴一副圆框眼镜,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起来是好脾气的那种人。我在科学楼门口撞见过他们俩,沈池单手插兜走在前头,眼镜男生追上上去踢了他一脚,两个人跟小学生似的闹起来。我把“眼镜、数学组、笑眼”记下来——依然没有名字。

体育课的时候,我远远看过他打球。他身边总围着那么三四个男生,传球、挡拆、起哄,喊着他的外号。有一回他们赢了球,有人勾着他的脖子往场边走,他把那人的手拍开,骂了句什么,脸上却带着笑。那些人喊他什么来着?隔得太远,我听不清,只知道他们很熟,熟到可以互相骂街、互相玩笑。

我把“篮球队、三四个人、喊外号”也写在纸上。

还有一次在食堂,我端着餐盘路过他们那桌,听见一个女生笑着喊他“沈池沈池,你作业借我抄抄”。他头也没抬,把作业本往桌上一推,那人就欢天喜地地拿走了。我记住了那个女生的脸,圆脸,扎高马尾,笑起来很亮。我想,她至少能跟他说得上话。

我写满了一整页纸。上面没有几个完整的名字,全是“戴眼镜的”“高马尾的”“篮球队的”这样的记号——我连他们叫什么都不知道,更别说认识他们了。

写完那页纸,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我以为自己认识沈池。我能说出他穿深灰卫衣的样子,知道他打球爱走左边,记得他翘课的日子,知道他妈妈不在了,知道他爸爸再婚——我以为我算认识他的。可当我真的想把一句话捎给他的时候,我才发现:我的世界里,没有一个能碰到他的人。

我和他,像两个不相交的圆。我站在我的圆里,看见另一个圆里人影绰绰,灯火通明,可我没有一条路能走进去。我甚至找不到一个共同的人——一个既认识我、又认识他的人——来帮我递一句话。

那个人根本不存在。

我把名单翻过来,在背面又写了一行字,是那封信的地址栏:“沈池,五班。”我写完自己都笑了——我就算写上他的名字,也没有邮差能把他送到。

可我还是舍不得扔掉这张纸。我想,也许总有一天我会用上它。也许我会鼓起勇气,去认识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去认识那个高马尾的女生,去认识任何一个站在他世界里的人。然后我就可以自然地问一句:“你们班沈池,最近还好吗?”

我甚至偷偷排练过。放学的时候,我故意走得慢一点,等他们班那几个男生从教室里出来。我站在楼梯口,心跳得飞快,想着等那个眼镜男生走过来,我就假装掉了东西,蹲下去捡,然后顺势抬头问他一句“同学,你几班的啊”。

可等他们真的推推搡搡地走过来,我一下子就怂了。我低下头,假装在系鞋带,等他们一伙从我身边走过去了,才敢直起身。他们笑闹着下楼,声音渐渐远了,我站在原地,觉得自己像一截木桩。

后来我又想过去操场边看球。我看过很多次他打球,可每回都不敢站得太近,总隔着半个操场,看一个个模糊的人影跑动、传接、投篮。有一回球滚到我脚边,一个男生跑过来捡球,跟我道歉,说“同学不好意思”。我张嘴想说“没事”,可余光里,他正往这边走,我一下子把到嘴的话咽了回去,转身就走,球也没敢捡。

“没事”两个字,终究也没说出口。

还有一次,我壮着胆子,想从他身边的人下手。我打听到那个戴眼镜的男生是几班的——是从竞赛楼门口贴的座位表上看来的,我装作找人的样子,在名单前站了很久,把他的名字记在心里。可我记下来又能怎样呢?我总不能突然跑去跟他说“你认识沈池吧,我想认识你”——那也太可疑了。我又不认识你,凭什么无缘无故要跟你做朋友。人家一定当我是神经病。

我想过很多很多种办法,最后全都走进了死胡同。因为它们绕来绕去,都要回到同一个死点:我不认识他,也不认识任何跟他沾边的人。我所有的喜欢,没有一条路可以递过去,哪怕拐一个大弯。

那天晚上,我把那张名单折起来,放进了铁盒,压在信封旁边。

名单很短,短得像一个笑话,可是它压在我心里很重。我想起那封信,想起那句“节哀”,想起我这些日子以来那些翻来覆去的念头——原来它们全都没有着落。

我连一个可以托付他的人都不认识。我凭什么说,我喜欢他呢?

后来林晚问我,最近怎么总发呆。我说没事,心里却在想:你不认识他,我不认识他,我们认识的所有人都不认识他。他的世界,我连门都够不着。

那张名单,后来我在收拾东西的时候又见过一次。纸张已经有点皱了,上面的字也淡了。我看了很久,终究没舍得扔,又把它放回铁盒最底下,跟那封信放在一起。

也许这一辈子,我都不会认识任何一个认识他的人。可那又怎样呢——认识他的人那么多,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而他不知道,在那些认识他的人之外,还有一个女生,用一整页歪歪扭扭的记号,试图拼出一个靠近他的入口,最后拼出来的,只有一行字:

不认识。一个都不认识。

后来我翻到课本里夹着的一句话,不知道什么时候抄下来的:“爱一个人的前提,是认识他。”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我想,说得真对。可对我来说,连“认识”这两个字,都是那么遥远。我认识他,他却永远不认识我——这算不算认识?大概不算。因为真正的认识,是两个人的事。而我所有的喜欢,都只是我一个人在唱独角戏,唱到谢幕,他也不知道台下有过我这个人。

他不认识我,我也找不到任何一个通向他的入口。我把课本合上,夹着那句话的那页,从此再也没翻开过——我怕再看一眼,就会想起我的世界和他之间,原来连一扇门都没有开过。

想了想,也许这就是我的宿命——我喜欢的人,永远活在一个与我无关的世界里。我所有的喜欢,都只能写给一封寄不出的信,说给一座够不着的门。而我与他的故事,从第一页起,就注定没有相识的那一章。

爱一个人的前提是认识。而我,从认识他的第一天起,就已经败给了这句话。

(第十七章完)1

段评

蹲蹲下一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