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走了一夜。
天亮,雨停了。
车停在一个镇上。
曹砚下车,去买吃的。
罗湛坐在车里。
李照雪坐在对面。
她肩上,还吊着。
照雪。

你说,你欠我一条命。

什么时候的事。


你不记得。
我不记得。


那就别问。
我记性不好。

可我要是哪天忘了你。

你得告诉我。


我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我娘救过人。


那你得先记着。

记不住脸的人,记名字。
我记。

帘外有人经过。
一个卖花的老婆。
她在车边,停了一下。
她看了李照雪一眼。
走了。
李照雪的脸色,变了。
你认识她。


不认识。
你骗我。

李照雪没说话。
曹砚回来。
他手里拿着几个包子。

吃吧。
他看了看后头。

你那个女大夫。

没跟上来。
罗湛愣住。
她昨天在后头。


昨天在。

今天不在了。
罗湛掀帘。
路上,空的。
没有人。

她带着半张方子。

走了。
李照雪开口。

我知道她去哪。
罗湛回头。
哪。


太医院在江州有个分院。

她去找药。

找能压住你杀意的药。

她去不了。

我的人,守着院门。
李照雪看他。

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

你不拦。

我为什么拦。

她找得到药,罗湛就能多活半年。

我要的,就是罗湛多活半年。
罗湛站起来。
他要下车。
李照雪拉住他。

你去也没用。

她认得路。

她比我们,都熟。
罗湛坐下了。
他看着李照雪。
你跟她很像。

李照雪僵了一下。

哪里像。
都瞒着我。

李照雪看向别处。
过了一会儿。
她说话。

我欠你的命。

是你娘救的。
罗湛猛地抬头。
我娘。


我七岁那年病了。

快死了。

是你娘把我抱回家。

喂了我三天药。
你家在哪。


就在你家隔壁。

灭门那天。

我娘拉着我跑。

我回头看。

看见你家的火。
罗湛的手,攥住了膝盖。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你会觉得我欠你。

我不想你那么想。
我不那么想。


你现在不。

以后会。

人穷的时候,什么都记得。

你娘那人。

她给街坊看病,不收钱。

她拿自己的簪子,换药。

你爹劝过她。

你娘说,人活着,总得有人多管一点闲事。
我记不清她的脸了。


我记得。

她的手很暖。

她喂我药的时候,会先自己尝一口。

她说,苦的,我先尝。

我后来学医,就是因为她。

我学过一点。

后来不学了。
为什么。


学医救不了人。

杀人,才能。
罗湛没再问。
他心里有个地方,塌了一块。
他七岁那年,家里有很多人。
他记不清那些脸。
可他现在知道,那些人里。
有一个,是隔壁的小丫头。
有一个,是给街坊看病不收钱的娘。
他从前以为,那场火烧掉的是他一家。
原来烧掉的,还有别人的日子。
他看着窗外。
镇子醒了。
有人在打铁。
有人在洗菜。
有个小孩,追着一只鸡跑。
车又上了路。
曹砚在车里,换了衣裳。
他换了一身素色的。
他把头发,也束了起来。

一会儿过关,别说话。

都听我的。
我们国丧进京?


国丧进京,是好事。

皇帝一死,京城乱。

乱,才有机会。
走到中午。
前头一道关。
关前排着长队。
曹砚掀帘看了一眼。
他脸色变了。

不好。
怎么了。


关上挂的是白旗。

这是国丧。

皇帝死了。
车里一静。
罗湛看着那道关。
关墙上的白旗,被风吹得直。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
是曹砚说的。
给皇帝试药的药,吃了的人都死了。
他转头,看曹砚。
曹砚也在看他。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皇帝是谁杀的。


你觉得是我。
我不知道。


不是我。
那是谁。


你猜不到的。

京城现在,有三只手。

我爹一只手。

魏家一只手。

还有一只手。
谁的手。


宫里的。

那只手,连我爹都摸不着。
罗湛看着那道关。
长队往前,一寸一寸地挪。
白旗在城头上,飘了一下,又垂下。3
越看越上头,想看后续剧情,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