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临北境，逆首伏诛

御书房内烛火摇曳。

陆沉渊将太原传来的全部急报摊在御案之上，把温景明步步布局、暗中操控天下暗党、伪造民怨、阻挠新政的前因后果一一禀明天子。

天子阅毕密报，龙颜震怒，一掌重重拍在案几：“温景明身受先帝厚恩，朕亦怜其年老，准其归乡养老，不料此人狼子野心，蛰伏幕后搅动风波，几度欲倾覆新政，实在罪无可赦！”

“臣请旨，亲赴太原，平定北地乱局，擒此逆首。”陆沉渊躬身请命。

“准。朕授你北地临机处置之权，边镇兵马、府县官吏皆听你调遣。务必平息动乱，擒拿首恶，安抚北地万民。”天子提笔，写下一道御赐手谕交到陆沉渊手中，“万事小心，莫要轻敌。”

领了圣命，陆沉渊没有耽搁，当日午后便挑选两千精锐禁军，备好粮草甲械，策马出京，一路向北疾驰。

苏清鸢留守京城坐镇，把控朝堂后方，稳住朝中局势，防止残余旧僚趁陆沉渊离京再生事端。夫妻二人一北一南，内外相济。

一路晓行夜宿，数日后，陆沉渊的王旗终于出现在太原城外。

此时太原的局势已经岌岌可危。

温景明的密令早已传遍周边十余座私庄，无数被蒙蔽、裹挟的乡间百姓，被别有用心的管事、乡绅煽动，手持锄头木棍聚集起来，团团围住太原府衙。城中流言漫天，到处都在传渊王手下酷吏罗织罪名、要抄没太原所有士族庄园，一时间人心惶惶。

府衙之内，守将兵力有限，只敢闭门固守，不敢轻易出击。一旦刀剑挥向普通乡民，温景明便会抓住把柄大肆渲染“官军屠民”，把事态越闹越大。进退两难之间，整个太原府已经被困了整整两日。

温家庄园高高的望楼上，温景明一身素衫，冷眼眺望着城外密密麻麻的人群。

“只要乱局一日不平，朝廷便投鼠忌器，不敢轻易定我的死罪。拖得越久，朝中那些观望的大臣便越有说辞，上书请陛下宽仁，暂缓新政。只要新政一缓，我便尚有喘息之机。”

一旁心腹躬身道：“先生妙计，只可惜陈记的账册已经送出太原，不然我们便可全盘脱罪。”

温景明淡淡一笑，眼底满是自负：“账册只是死物。只要天下汹汹，民心不稳，一纸罪证又能奈我何？陆沉渊能征善战，可他总不能将太原数万百姓尽数屠尽。”

可他万万没有料到，陆沉渊抵达太原之后，第一步并非挥军清剿城外聚集的乡民。

大军扎营于太原城南三里之外，陆沉渊第一道军令，便是禁止官军擅自向乡民动武。随后他召来太原府一众官吏，连夜草拟安民告示。

告示之上，清晰写明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温景明结党营私、私设商号，多年瞒田避税，勾结旧党余孽，在各地布下暗网，屡次设计阻挠新政；此番是他为求自保，刻意蛊惑乡民，裹挟无辜百姓为其挡刀。

告示明确昭告天下：凡被胁迫、哄骗而来的乡间百姓，只要即日解散归家，既往不咎；只有那些死心塌地追随温景明、持刀行凶的死士党羽，才会依法严惩。

一夜之间，数百份告示被快马送往周边各个村镇，张贴在官道、市集、村口的醒目之处。同时，陆沉渊选派数十名口齿伶俐、品性可靠的官吏，分成小队，前往流民聚集的地方，当众宣读供词、账册抄本，把温景明多年搜刮民财的一桩桩罪证摆在众人眼前。

一开始，不少乡民半信半疑，不敢散去。可随着朝廷出示一桩桩铁证，不少淳朴百姓慢慢醒悟过来——他们被乡绅哄骗，稀里糊涂地站在了谋逆者一边。

第二日清晨，聚集在府衙外的人群之中，已经不断有人偷偷丢下农具，悄悄四散返乡。

温景明派去现场督阵的心腹急得四处奔走，威逼利诱想要把人拦下来，可人心已散，越是阻拦，越是激起乡民的反感。不过短短一个白昼，数万聚集的乡勇便散去大半。

苦心经营的围堵之势，瞬间土崩瓦解。

温景明站在望楼之上，看着下方人流如潮水一般退去，脸上从容的神色一点点凝固，最终化作铁青。

“好一个攻心之计！他不费一刀一剑，便断了我最大的依仗！”

他很清楚，一旦没有了大量乡民做屏障，他豢养的那数千私兵，根本无法和朝廷正规禁军相抗衡。

事到如今，退路已经越来越少。

“传令所有私庄死士全部撤回主庄，关闭庄门，加固墙垣，死守庄园！”温景明咬牙下令，“我庄园高墙深池，粮草充足，尚可坚守一段时间。只要能拖到朝中有人为我说话，事情仍有转机！”

一道道紧急命令下发，散在各处的私党匆匆撤回温家庄园，紧闭四门，准备负隅顽抗。

陆沉渊站在高坡之上，遥遥眺望那座方圆数里、堡寨一般庞大的温家庄园。庄园外墙高大，四角立着箭楼，庄内粮草囤积如山，俨然一座独立的堡垒。

“温景明还在寄希望于朝堂之上有人为他斡旋。”陆沉渊冷声说道，“但今日，一切都该了结了。”

他没有急着下令强攻。先是调兵把整座温家庄园层层合围，堵死所有向外突围的小路，再命人把温景明全部罪状抄写在木牌上，绕庄一圈立起，劝庄内胁从之人放下武器出降，可免一死。

庄内人心浮动。温家私兵之中，不少人只是世代佃户，并非心甘情愿跟着主家谋逆。看到外面朝廷宽大的劝降令，又听说数万乡民尽数解散，自知大势已去，不断有人趁着夜色翻过庄墙，向外面官军投降。

仅仅一夜，庄内便逃出去近千佃户与家丁，庄园的防守力量被大幅削弱。

温景明震怒不已，接连处死数名逃兵，试图以重刑稳住军心，可高压之下，只换来更深的离心离德。

等到第三日黎明，陆沉渊知道，总攻的时机已经成熟。

号角声骤然响彻旷野。

云梯、撞木尽数推到庄墙之下，弓箭手列阵在前，漫天箭雨先一步压制住四角箭楼的守军。禁军将士呐喊着架起云梯攀登上高高的庄墙。

庄内的死士还在做困兽之斗，刀矛挥舞，不断有滚木礌石从墙头砸落，官军前仆后继，浴血冲锋。

战斗惨烈异常，鲜血顺着青灰色的庄墙缓缓流淌。半个时辰之后，西侧庄门被巨木轰然撞开，潮水一般的官军涌入庄园之内。

残存的逆党节节败退，最后退守到庄园正中的主宅，负隅顽抗。

陆沉渊策马进入庄园，身后亲卫层层护卫。一路上，遍地都是丢弃的刀枪盔甲，投降的私兵跪伏在道路两侧。

主宅的大门紧闭。

陆沉渊缓步上前，扬声朝院内喊话：“温景明，大势已去，何必再徒增死伤。开门受缚，尚可留一具全尸；若是顽抗到底，庄中党羽尽皆为你陪葬！”

宅院里安静片刻，大门缓缓向内打开。

温景明一身白衣，没有披甲，孤身一人立在台阶之上，鬓发花白，神色枯槁，再也没有往日运筹帷幄的从容。他麾下最后的几十名死士，尽数弃刀跪倒在地。

“我输了。”温景明抬眼望向陆沉渊，声音沙哑，“我算计一生，布局天下，本以为可以徐徐收回旧勋贵失去的权柄，重塑旧序。没想到，终究败在你与苏清鸢二人手中。”

“你所求的，不过是少数世家的荣华富贵，置天下万民于水火，本就注定败亡。”陆沉渊冷声道，“押下去。”

两名禁军上前，将这位搅动朝野许久的幕后主脑枷锁加身，押出了温家庄园。

此战过后，温家遍布太原周边数十处私庄全部被朝廷逐一清剿，暗藏其中的兵器、密信、账册被尽数起获。所有追随温景明的核心党羽一一抓捕归案，分散在各州府、由温景明遥控的暗网分支，失去最高指挥之后，群龙无首，要么束手就擒，要么作鸟兽散。

北地乱局，一日而定。

陆沉渊一边安排官吏安抚当地百姓，清丈温家隐匿多年的万亩良田，分发给无地流民；一边整理温景明的全部罪证，快马传回京城。

消息送回京师，朝野震动。

潜伏在幕后数年、搅动一波又一波反扑的元凶终于落网，悬在新政头顶最大的一块巨石轰然落地。

天子下旨，温景明罪证确凿，判斩于市，所有同党按律论罪；温氏田产全部抄没入官。

行刑那一日，京城万人空巷。随着温景明人头落地，缠绕大靖朝堂多年的旧勋贵残余暗网，终于被彻底连根拔除。

渊王府内，苏清鸢收到北地传来的捷报，长长舒了一口气。

漫长的拉锯，无数次明暗交锋，从南疆平叛到朝堂改制，从明面上的勋贵集团到藏在阴影里的温景明暗网，一桩桩祸乱朝纲的病灶，逐一被清理干净。

只是风波平定，并不代表革新之路走到了尽头。

旧的敌人倒下，未来还有无数繁杂的新政细则需要打磨，天下州县的吏治、田制、赋税，仍要一步步稳步推进。

数日之后，陆沉渊安顿好北地诸事，启班师之程，率军返回京城。

官道之上，旌旗浩荡，王师缓缓南行。

陆沉渊立于马车前，望着沿途耕耘劳作的百姓，眼底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扫清了所有内外障碍，如今，他们终于可以毫无掣肘，一心一意去开创一个吏治清明、百姓安居乐业的全新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