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深处,石壁浸透经年不散的阴寒,火把的光摇曳不定,将铁栏投下斑驳扭曲的影子。
影相一身囚衣,双手重镣锁死,披散的长发凌乱垂落肩头。短短一夜之间,昔日在幕后搅动风云的谋划之人,沦为阶下囚徒。
负责主审的大理寺卿站在牢门外,脸色凝重。接连两轮审讯,鞭刑、夹棍轮番用过,影相脊背早已血迹斑驳,却只是垂着头,一言不发,偶尔抬眼,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漠然,任凭狱卒如何呵斥拷问,半个字的口供都不肯吐出。
“大人,此人嘴硬至极,刑具几乎用尽,依旧不肯招供。再继续用重刑,只怕他撑不住直接殒命,到时所有线索便一并断了。”行刑的狱卒擦去额上汗水低声禀报。
大理寺卿长叹一声,只得暂时停下审讯,将此事快马禀报入宫,同时派人去往渊王府传讯陆沉渊。
消息传回渊王府时,陆沉渊正在翻看昨夜自影相府邸搜出来的密信,大多是残缺的片段,只能隐约窥见他在外尚布有大量暗线,却没有完整名册。
苏清鸢听完信使禀报,放下手中药杵,秀眉微蹙:“影相苦心布局数十载,早料到兵败被俘之后的下场,心中早已存了宁死不招的打算。严刑拷打只能摧折肉身,很难攻破他的心防,一味用刑,只会适得其反。”
陆沉渊指尖叩击案面,眸色深沉:“若是一直拿不到供词,那些潜藏各地的余党一旦得知首领被俘,必定四散潜逃,甚至铤而走险煽动暴乱,到时候想要清剿便难上加难。”
“我愿亲自前往诏狱一趟。”苏清鸢抬眸,眼底带着笃定,“我不用酷刑,自有办法令他开口。”
陆沉渊本有顾虑,诏狱凶险,唯恐残存的内应伺机下手。思量片刻,他抽调十名精锐暗卫随行护卫,再三叮嘱,方才应允苏清鸢动身。
诏狱之内腐臭与血腥混杂,气息刺鼻。穿过一道道厚重铁门,苏清鸢踏入关押影相的牢房区域。大理寺卿见她前来,连忙上前见礼。
“王妃亲自前来,不知有何良策?”
“不必动用刑具,暂时撤下狱卒。”苏清鸢淡淡吩咐,“容我单独和他谈一谈。”
大理寺卿虽心中疑惑,但知晓渊王妃精通医理,智谋过人,依言遣退左右。
牢门“哐当”一声打开,苏清鸢缓步走入,立于影相面前。
影相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扯出一抹惨淡的冷笑:“渊王妃何必白费心思。我既然落入你们手中,便没打算吐露半句秘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苏清鸢没有急于逼问,只是静静打量他片刻,轻声开口:“你以为一死便能保全你布下多年的所有暗线?你那些散落在各州府的手下,大多只认得你一人传递的暗号,你一死,群龙无首,或是各自逃命,或是冲动举事,最后只会被朝廷一一剿灭,落得满门抄斩。你死守口供,算不上保全旧部,反倒是将他们推入死路。”
影相身子微微一震,显然这句话戳中了他心中最放不下的牵挂,却依旧咬牙闭口。
苏清鸢从随身的药囊之中取出一小瓶淡青色药粉,倒在一只清水瓷杯之中,药粉入水,转瞬便消融无踪。
“这并非毒药,也不是逼供的迷药。只是一味清心散,能缓解你身上刑伤带来的剧痛,安神定绪。”她将水杯推至牢内石桌之上,“我知道你不惧皮肉之苦,可你连日受刑,旧伤煎熬,心神耗损,强行硬撑,不过是徒受折磨。”
影相迟疑许久,终究难耐伤口钻心的疼,伸手端起瓷杯一饮而尽。
药力缓缓化开,不过半柱香的功夫,身上撕裂般的痛感果真渐渐淡去,原本紧绷僵硬的心神,莫名松弛下来。这药并不会令人神志昏乱,却会放大人心底深处的疲惫与绝望,刻意压制的心防,一点点松动。苏清鸢精通药理,正是看准影相心中那一份对麾下旧部的执念,借药物平复肉身苦楚之后,再徐徐攻心。
“你谋划多年,想要颠覆大魏,初衷究竟为何?是渴求权柄,还是另有缘由?”苏清鸢放缓语调,慢慢问道。
长久的沉默之后,影相长长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背颓然垮下。连日酷刑都未曾撼动的防线,此刻终于崩裂。他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一点点吐露自己多年布局的始末,从幽罗教的暗中联手,到安插在各州府的细作名单,连同彼此之间传递密信的暗号、秘密据点尽数道出。
苏清鸢静静聆听,取出纸笔,飞快记录下每一条供词。待影相说完,她仔细核对名册,确认没有重大遗漏,方才起身离开牢房。
走出诏狱,等候在外的陆沉渊快步迎上。
“成了?”
“是。名册、据点、联络暗号全部拿到。”苏清鸢将记录完整的供词与名册交到陆沉渊手中,“只是影相依旧心存一丝侥幸,尚有少数几处隐秘据点刻意隐瞒,还需后续比对从相府搜获的密信交叉印证。”
陆沉渊低头翻看名册,眸中寒光乍现:“事不宜迟,今夜便分兵,依照名册之上记载的地点同步展开搜捕。若是动手稍慢,一旦消息泄露,余党便会遁逃。”
大理寺卿拿到副本名册,即刻奔赴皇宫入宫禀报帝王。天子览阅供词之后龙颜震怒,即刻下旨,命陆沉渊统筹调度京中禁军与渊王府暗卫,同时快马传信各州府守将,同步捉拿潜藏的叛党。
暮色再度降临,一道道传令骑兵携带着密令,自京城四方疾驰而出。
京内各个秘密据点之外,已经悄悄布下层层人马。潜藏在京城之中的影相旧部尚不知首领已经招供,依旧如常潜伏,全然不知道一张天罗地网,已经悄然收拢,正朝着他们笼罩而来。
…………
夜色笼罩京城,巡城的火把沿着长街依次排开,火光摇曳,将青砖路面映出一层暗红。
一道道密令借着快马连夜送出,京中禁军、渊王府精锐暗卫分成数十支小队,按照名册记载的据点分头进发。大部分潜藏的叛党尚蒙在鼓里,还在据点之内等候影相传下新的指令,官兵骤然破门而入,很多人来不及拔刀反抗,便束手被擒。
短短一个时辰,十余处大小据点尽数清扫完毕,俘虏接连被押送至临时看押之处,唯有城南,迟迟没有传回得手的捷报。
城南临河,街巷交错盘绕,屋舍密集,小巷四通八达,最适合隐匿藏身。影相名下规模最大的一处据点便坐落于此,据点首领名为傅奎,乃是跟着影相多年的心腹悍将,生性警觉多疑。
早在官兵合围之前,傅奎安插在外的眼线远远瞥见大批禁军调动,察觉情势不对,立刻退回据点禀报。
“首领,四面八方都见到持械官兵,怕是咱们的行踪已经败露!”探子气喘吁吁,脸上满是惊慌。
傅奎猛地一拍桌案,眼底凶光毕露:“定是主子出事了!万万不可坐在这里等死!所有人立刻集结,带上密信名册,咱们冲出去,由河道乘船离开京城!”
据点之内百余名全副武装的叛党迅速集结,焚烧来不及带走的机密文书,熊熊烈火在院落之中燃起,浓烟顺着夜风飘向半空。带队围剿的暗卫统领远远望见冲天烟气,心知对方打算销毁证据,不再等候其余小队汇合,当即下令强攻。
“冲!不要放跑一人!”
院门轰然被巨木撞开,官兵蜂拥而入,刀兵相撞之声瞬间响彻院落。傅奎手持一柄厚重开山刀,身先士卒迎上前去,刀锋劈落,两名冲在最前面的暗卫仓促格挡,被巨大力道震得连连后退。叛党皆是久经厮杀的死士,悍不畏死,拼死向外突围,不愿困守院落坐以待毙。
眼见院落之中难以长久支撑,傅奎率领众人冲破后门,钻入纵横交错的街巷之中。狭窄巷道不利于大军铺开作战,叛党借着熟悉地形的优势,不断迂回逃窜,时不时回身放冷箭阻拦追兵,围剿瞬间变成艰难的巷战。
陆沉渊收到城南遇阻的消息,带着一队亲兵策马赶赴战场。抵达外围之后,他翻身下马,站在街口高处眺望纷乱交错的巷弄,听着深处传来兵刃交击与喊杀之声,迅速调整部署。
“不可一味强攻,此地巷道岔口极多,若是逼得太紧,对方会分散逃窜。分出人手,守住所有通往城外与河边的要道,逐步向内收拢包围圈,尽量生擒活口,我们还需要从傅奎口中挖出影相刻意隐瞒的那几处隐秘据点。”
传令兵领命,飞快将军令传递给各支小队。
包围圈缓缓向内压缩,叛党活动空间越来越狭小。傅奎率众几番尝试冲击街口要道,每一次冲锋,都被守御官兵硬生生挡回,手下死伤不断增加。巷内地面渐渐横下尸体,鲜血顺着青砖缝隙缓缓流淌,血腥味弥漫整条街巷。
一名叛党自侧面小巷绕出,想要偷袭后方的传令士卒,沈砚及时察觉,提刀上前截杀。方才诏狱一案之后他肩头伤口尚未完全愈合,一番缠斗之下,旧伤崩裂,鲜血再度浸透绷带,他咬牙挥刀,一刀劈落对方兵刃。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包围圈越收越紧,我们迟早全部折在这里!”一名副首领冲到傅奎身侧急声劝说,“首领,不如我们分开突围,各自寻路出城,待到日后再寻机会汇合!”
傅奎扫视身边仅剩的三四十名手下,人人身上带伤,士气早已跌落谷底。他心知大势已去,咬牙点头:“好!即刻分头突围,若能逃出京城,去往西边黑石谷汇合。记住,千万不可泄露黑石谷的位置!能活下来的,日后再伺机为主子复仇!”
话音落下,剩余叛党立刻拆分成数支小队,朝着不同岔巷分头狂奔。包围圈被迫拆分,官兵只能分头追击,防线出现缺口。傅奎带着数名贴身护卫,抓住转瞬即逝的空隙,借着一条偏僻窄巷绕开守军,一路向着河边疾驰而去。
陆沉渊站在街口,望见叛党分散突围,眉头紧锁。
“傅奎想要逃往河边登船,绝不能放他走!分出一队精锐,随我亲自追击傅奎,其余人马继续清剿四散逃遁的余党!”
他挑选二十名轻功出众的暗卫,循着痕迹急速追赶。
河畔夜风凛冽,河水泛着幽黑波光,岸边预先备好的小船就拴在码头木桩之上。傅奎一行人狂奔赶到岸边,正要解开缆绳登船,身后急促的脚步声已经越来越近。
“快!上船!”傅奎大声催促。
就在他们一只脚踏上船板的刹那,陆沉渊一行人冲出岸边林木,箭矢破空呼啸射出。两名护卫应声倒地,傅奎大惊,急忙拔出开山刀挥挡飞来的箭矢,转身奋力劈砍缆绳,不等绳索完全斩断,便纵身一跃,跳上小舟,挥刀猛划水面,小船顺势离岸,向着河道中央飘去。
“拦住他!”陆沉渊快步冲到岸边,目光看着逐渐漂远的小舟。岸边其余船只早已提前被官兵控制,想要乘船追击已然来不及。岸上暗卫不断放箭,傅奎伏低身子躲在船板之后,借着夜色掩护,顺着河流向下游漂去,很快消失在茫茫夜幕之中。
“殿下,傅奎逃走了!”一名暗卫满脸懊恼上前禀报。
陆沉渊凝望着漆黑的河面,并未动怒,沉声道:“虽被他逃脱,但他方才脱口说出黑石谷,便是最重要的线索。传令下去,清点战果,将所有俘虏连夜带回审问,查清黑石谷究竟在何地,以及那里潜藏多少叛党余孽。另外,传令沿河州县,严加巡查河道渡口,留意一名手持开山刀、身负重伤的男子。”
此战落幕,城南据点叛党大部被剿灭,俘虏数十人,唯独傅奎带领寥寥数人遁逃,留下黑石谷这条重大线索。
当消息传回渊王府之时,苏清鸢正坐在案前比对名册与相府搜获的密信,听闻傅奎逃脱,指尖轻轻叩击纸面,眸光沉静:“黑石谷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想必就是影相刻意隐瞒的最后的大本营。傅奎逃去那里,必定会收拢散落各地残余叛党,若是任由他们休养生息,迟早还会再起风波。”
陆沉渊缓缓点头:“待俘虏审讯完毕,摸清黑石谷的地形与守备,我们便筹谋进谷清剿,一举铲除影相最后的根基。”1
剧情太带感了不够看啊蹲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