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深漏断,子时的京城万籁俱寂。
厚重云层遮蔽月色,整座天牢笼罩在沉沉暗影之中。
大靖天牢坐落于皇城西北角,高墙巍峨,常年重兵把守。自萧景恒押入此处之后,帝王特意增派御林军轮班值守,牢门枷锁层层加固,原本以为可万无一失。可守卫只提防外部强攻,万万没有料到,一批深谙皇城布防、熟知天牢换班时辰的东宫旧部,早已潜伏在天牢外围街巷。
西郊荒宅议定劫牢之计后,张怀安便分派人手,提前摸清了今夜守卫轮岗间隙。
“时辰已到!动手!”
一声低沉号令划破死寂。
数十名乔装改扮的东宫死士,自街巷各处一跃而出。一部分人持利刃正面佯攻,吸引守卫注意力;另一批身手矫健之人,扛着撞木直奔天牢侧门。火雷引线嗤嗤燃烧,轰然巨响炸开,厚重的侧木门瞬间碎裂,硝烟滚滚冲入天牢内部。
“敌袭!劫牢——!”
值守狱卒大惊,仓促举刀迎敌。
东宫死士皆是悍不畏死之徒,出手狠戾,一心只为救出废太子。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囚牢廊道,鲜血顺着青石地面蜿蜒流淌。仓促集结的御林军守卫虽奋勇抵抗,奈何对方早有周密谋划,分工明确,短短半刻钟,外层防线便被彻底冲破。
张怀安手持长剑,亲自带队向着天牢最深处的重囚牢房突进。萧景恒单独关押在最深一间石室,铁链锁穿脚踝,面色颓丧,正闭目枯坐。听见远处传来爆炸与厮杀之声,他猛地睁开双眼,眼底原本的死寂瞬间燃起亮光。
“殿下!属下来救您脱身!”
一剑劈落牢门锁链,哐当一声,铁锁崩裂落地。萧景恒扶着石壁缓缓起身,几日牢狱折磨早已让他形容憔悴,只是眼底那股不甘与狠厉丝毫未减。
“总算来了。”萧景恒低声冷笑,“陆沉渊,父皇,你们以为将我打入天牢便可万事大吉?我萧景恒命不该绝!”
“此地不宜久留,御林军援军很快便会赶到!我们已经备好密道车马,护送殿下连夜出城!”张怀安催促。
萧景恒没有半点迟疑,紧随众人,顺着劫牢队伍撕开的缺口向外突围。身后追兵呐喊声越来越近,东宫余孽留下数名死断后,拼死阻拦御林军,为主君争取逃亡时间。
等到皇城增援的大批御林军赶到天牢之时,硝烟尚未散尽,廊道之中遍布尸体血迹,重囚石室空空如也。
废太子萧景恒,已经成功越狱逃走。
天牢守将脸色惨白,浑身冷汗,心知大祸临头,不敢耽搁,即刻命快马信使连夜奔赴皇宫禀报惊天急变。
……
同一时刻,渊王府炼药偏殿之内灯火柔和。
苏清鸢正细心研磨一份辅药药粉,药香缓缓弥漫整间密室;陆沉渊静坐于寒玉台一侧,凝神调息,慢慢引导体内残存毒素收敛蛰伏,为三日后开炉炼丹养身蓄气。府中暗卫依旧保持着常态化警戒,密切探查城中异动。
忽然,一名王府暗卫神色仓皇闯入院落,单膝跪地急声禀报:
“王爷、王妃!紧急急报!天牢深夜遭遇劫袭,东宫余孽攻破牢狱,废太子萧景恒已经成功越狱出逃!”
哐当一声,苏清鸢手中的药杵失手轻磕药臼,发出清脆的响动。她抬眸,眉宇之间浮起凝重之色。
陆沉渊骤然睁开双眼,原本沉静如水的目光瞬间锐利起来。
“果然。”陆沉渊缓缓站起身,语声沉冷,“我本料到东宫旧部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只是未曾想到他们竟如此孤注一掷,直接选择劫牢。一旦萧景恒逃出京城,便可联络城外潜藏的旧部私兵,重新聚拢势力,天下必再起战乱。”
劫牢绝非小事,越狱的废太子如同脱笼猛虎,后患无穷。
苏清鸢快速理清利害:“如今萧景恒手中没有兵权,但他多年监国,在边境几处重镇留有心腹。一旦逃到地方,振臂一呼,极有可能起兵叛乱。我们的炼丹大计刚刚筹备妥当,若是战乱爆发,别说炼制九转解毒丹,整个京城都会陷入动荡。”
“两件事立刻执行。”陆沉渊迅速下达命令,条理清晰,临危不乱。
“第一,传令府内所有护卫、暗卫全员进入最高戒备,紧闭府门,严密巡查王府四周,提防逃亡的东宫余孽折返偷袭,或是派遣刺客前来破坏炼药灵药。
第二,挑选两名最快的信使连夜入宫,将劫牢、萧景恒越狱出逃的消息禀明陛下,请皇上下达全国海捕文书,封锁各处关卡,沿途郡县全力搜捕逃犯。
第三,分出大半暗卫即刻出城,追踪萧景恒一行逃亡踪迹,随时传回动向情报,切勿贸然交手,优先探查路线。”
暗卫领命,火速退下去传递指令。
原本静谧安然的渊王府,一瞬间绷紧了所有神经。原本一心筹备炼丹的节奏,被迫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大乱打断。
陆沉渊迈步走到窗前,望向皇宫方向,远处皇城已经响起急促的警钟,钟声沉沉,一声接着一声,划破暗夜长空。警钟一响,代表皇城出现重大逆乱之事,整座京城即将进入戒严状态。
“陛下得知消息,必然震怒。”陆沉渊沉声开口,“天牢守备疏忽,难辞其咎。只是眼下重中之重,是赶在萧景恒联络旧部之前追上、截住他。一旦让他站稳脚跟,便是一场旷日持久的兵祸。”
苏清鸢走到他身侧,目光落在寒玉台上静静安放的千年紫河车之上,神色忧虑:“炼丹之事该如何处置?若是外部战火四起,我们很难寻得一处安稳地方开炉炼丹。若是暂缓炼制,你体内毒素日积月累,随时有可能骤然爆发。”
陆沉渊沉默片刻,缓缓摇头:“炼丹不能完全搁置,可也不可贸然开炉。先妥善封存全部灵药,严密看护。我们一边追查萧景恒行踪,一边伺机而动。若是短时间之内可以追捕归案,风波平息,我们便立刻重启炼丹;若是叛乱爆发,我们便只能另寻一处隐秘安稳之地,再行开炉。”
此刻皇宫之内,帝王被紧急唤醒。听完天牢劫狱、萧景恒出逃的奏报,龙颜震怒,一掌狠狠拍落御案,案上杯盏尽数摔落在地。
“一群废物!重重设防的天牢,竟被逆党攻破,任由重犯逃遁!”帝王怒声下令,“即刻下旨!封锁全国所有关隘渡口,发布海捕告示!各路驻军、地方官府全力搜捕逃犯萧景恒及其同党!凡擒获逃逆者重赏,包庇藏匿者,同罪论处!”
一道道圣旨连夜快马驰向天下各州府。
夜色依旧深沉。
萧景恒一行人借着夜色掩护,弃大路走偏僻山道,一路马不停蹄向着南方疾驰而去,向着他多年埋下心腹势力的边境重镇奔赴。
破晓之前,晨雾漫过连绵山道。
萧景恒一行人弃了官驿官道,专挑人迹罕至的山野小路疾驰。自天牢突围之后,一路不敢有半分停歇,轮换换乘预先藏匿在沿途隐秘据点的快马,日夜不休向南狂奔。
一路随行之人仅剩张怀安与十余残存死士,人数虽少,却是他最后的心腹班底。
数日牢狱折磨,萧景恒面色憔悴,可眼底的野心之火不曾熄灭。他立于一处山岗之上,回身遥望北方京城方向,眸光冰冷,低声吐出一句:
“陆沉渊,父皇……今日我虽仓皇出逃,但胜负尚未落定。”
张怀安策马来到他身侧,面色焦灼:“殿下,朝廷的海捕文书想必已经发往天下各州,各处关卡皆已经严加盘查,此地不宜久留,我们需要尽快赶到镇远。镇远守将郭崇,乃是殿下多年心腹,麾下三万边军,是我们翻盘最大的资本。只要抵达镇远,掌控边军,便可据城自立,挥师北上!”
萧景恒微微颔首。镇远,南疆第一重镇,扼守南疆隘口,兵精粮足。当年他尚在东宫监国之时,便暗中提拔郭崇,刻意将他安放在南疆重镇,便是预留下这一手后手,以备将来变局。
“郭崇受过我莫大提携之恩,绝不会背弃于我。只要我们顺利抵达镇远,便可收拢边军,再传檄天下,声言父皇受奸佞蒙蔽、渊王构陷储君,重新夺回属于我的储君之位!”萧景恒攥紧缰绳,声音带着一丝癫狂,“到那时,陆沉渊加诸在我身上的所有屈辱,我必将百倍奉还!”
众人不敢耽搁,翻身上马,再度催动坐骑向着南疆方向疾驰而去。
京城之内,天色大亮。
天牢劫狱、废太子出逃的消息传遍朝堂,满朝文武人心惶惶。早朝之上,帝王将急报摊放御案,询问众臣何人愿意领兵南下,追捕逆犯萧景恒,平息即将燃起的兵祸。
大殿之中一片沉寂,文武百官面面相觑,纷纷迟疑推诿。
一众将领各有顾虑。萧景恒曾经监国多年,朝野内外党羽盘根错节,谁也不愿轻易趟这一趟浑水。若是出兵追捕,一旦萧景恒成功收拢南疆边军,此战凶险万分,败则身败名裂;就算取胜,若是将来帝王心念回转、生出悔意,带兵之人极易落得功高遭忌的下场。
有人出列委婉劝说:“陛下,逆党仅有十数人逃亡,大可传旨令南疆各州守军就地拦截,不必从京城抽调重兵劳师远征。”
另有老臣迟疑开口:“萧景恒曾是储君,南疆不少守将昔日受过东宫恩惠,一旦交战,将士之间难免心存犹豫,恐生变数。”
你一言我一语,皆是回避领兵重任。
龙椅之上,帝王眉头紧锁,眼底满是失望。他心中清楚,仅凭地方守军,很难拦住萧景恒。一旦萧景恒踏入镇远,说服郭崇起兵,战火即刻蔓延南疆,到时候再要平叛,代价便会成倍增加。
就在群臣推诿、朝堂陷入僵局之时,一道沉稳的声音响起。
“陛下,臣愿领兵南下,追捕逆犯萧景恒!”
陆沉渊跨步出列,躬身长揖,身姿挺拔。
满殿朝臣齐齐转头看向渊王,皆是一惊。
苏清鸢立在朝班之中,听闻夫君主动请缨,并未上前阻拦,只是静静望着他,眼底带着信任。昨夜二人早已私下商议权衡利弊,心中早有定计。
帝王目光落在陆沉渊身上,神色复杂:“沉渊,你身中奇毒尚未根除,本该安心休养炼药,此番领兵远征,路途艰险,战事难料,你可要三思?”
陆沉渊从容回话,条理分明:
“陛下,臣身中剧毒虽未痊愈,但短期行军作战尚可支撑。其一,臣常年戍守南疆,熟知南疆山川地形、关隘布防;其二,臣与萧景恒交手多次,深知其谋略心性,预判他的行动远胜于旁人;其三,郭崇乃是旧部出身,臣昔年与他有数面之交,知晓其秉性,可酌情分化劝降,不必一味死战,减少兵戈伤亡。
萧景恒一日不擒,天下一日难安。若是任由他割据南疆,生灵涂炭,朝堂永无宁日。炼丹之事固然紧要,但家国安定为先。恳请陛下准许臣领兵出征。”
一番话有理有据,赤诚坦荡。
帝王沉吟许久,反复权衡。环顾满朝文武,确实再无第二个人比陆沉渊更加合适。他点了点头:
“准奏!朕授你平叛兵符,抽调京中精锐三万,即刻整军南下。封你为南疆平叛大元帅,沿途各州府兵马,皆可听你调遣。”
“臣领旨,定尽全力擒获逆犯,平息南疆之乱!”陆沉渊郑重叩拜领下兵符。
退朝之后,渊王府内。
苏清鸢亲手将寒玉匣封存妥当,将千年紫河车连同其余灵药安置在王府密室最深处,增设数层机关暗锁,挑选忠心暗卫二十人留守王府,专职看护灵药,严防有人趁府中空虚潜入损毁药草。
“你领兵出征,前路凶险万分,萧景恒已是穷途末路,行事必将更加狠辣,万事务必小心,切莫强行涉险。”苏清鸢一边为他整理甲胄,轻声叮嘱,“我留在京城,一方面看守灵药,另一方面紧盯朝堂动向,留意朝中依旧依附东宫的残余官员,一旦有异动,便派人快马传信告知于你。待南疆平定,风波彻底平息,我们再寻时机开炉炼制九转解毒丹。”
陆沉渊抬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掌,目光温柔,语气郑重:
“王府安危就托付于你。平定叛乱之后,我必早日归来。待擒下萧景恒,所有纷争尘埃落定,我们便可以安心炼药,根除毒素。”
府中整备兵马、清点粮草军械,不过一日功夫,三万京营精锐集结完毕。
第二日清晨,城门大开。陆沉渊身披银白战甲,腰悬长剑,手持御赐兵符,立于大军之前。一声令下,旌旗猎猎,数万大军浩浩荡荡,踏出京城南门,向着南疆镇远方向进发。
千里之外,萧景恒一行人距离镇远城池已然不足两日路程,已经派出信使提前入城联络郭崇,商议起兵大计。
一边是亡命逆主奔赴重镇招揽旧部,一边是渊王挂帅领兵千里追剿。
南疆大地,一场大战的阴云,正在缓缓聚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