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会旧部，药局藏锋（续）

三日后，天刚破晓，两名身着短打、面色黝黑的汉子便从王府后门悄然入府。

二人皆是镇国老将军麾下的西南军卒，自幼在瘴林边缘长大，熟知山中路径、毒虫瘴气，是寻药向导的不二人选。

主院内，苏清鸢早已备好药包，正一一交代细则。

她将三个青瓷小瓶推到二人面前，神色认真：“这瓶红色的是避瘴丹，入瘴林前一日服用一粒，可抵御寻常瘴气三日；黑色的是毒虫散，外敷在衣襟、袖口，可驱蛇虫蚁蝎；白色的是急救解毒散，若是不慎中了瘴毒或是虫毒，立刻倒入口中，能暂压毒性，争取回程时间。”

她又铺开一张手绘的药草图，图上的幽泉草茎叶分明，旁注着生长环境、辨识要点：“幽泉草多生在瘴林深处阴湿泉眼旁，叶背有紫纹，入夜会发微光。切记，只采叶片肥厚的成株，幼株药效不足，不可用。采后立即用蜡盒封存，不可见日光太久。”

两名汉子躬身抱拳，声如洪钟：“王妃放心，我二人定不辱命！”

陆沉渊坐在上首，指尖叩着桌沿，沉声吩咐：“墨影会带四名精锐暗卫随你们同去，一切行动听向导安排，不可逞强深入。取药为重，安全第一。若是事不可为，立刻折返，不可贪功。”

“属下遵令！”墨影躬身领命。

当日入夜，一行七人换了夜行衣，带着蜡盒、药包、干粮，从西城门偏僻处悄然出城，直奔西南瘴林而去。

一行人昼伏夜出，专挑小路行进，避开所有官驿与巡查岗哨，行踪隐秘如鬼魅。

苏清鸢站在王府角楼上，望着西南方向沉沉夜色，轻声道：“西南路途遥远，瘴林凶险，也不知此行顺不顺利。”

陆沉渊走到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语气沉稳：“墨影行事稳妥，向导又是常年走瘴林的老手，应当不会有大差错。我们只需在京中稳住阵脚，等他们回来。”

他顿了顿，又道：“眼下京城这边，也不会太平。萧景恒虽被我们瞒过，却不会停下小动作。相府那边，苏婉柔禁足期将满，必定不甘，很快就会再生事端。”

一语成谶。

不过两日，相府便派人送来了烫金请柬。

请柬上写着，相府宗族老夫人六十大寿，邀苏清鸢回府赴宴，共贺寿辰。

晚月将请柬呈上，气鼓鼓道：“王妃，这摆明了又是鸿门宴！上次宴席下毒不成，如今又借老夫人寿辰做文章，肯定没安好心！”

苏清鸢拿起请柬，指尖摩挲着烫金纹样，神色平静：“柳氏与苏婉柔吃了上次的亏，必然不会善罢甘休。老夫人寿辰是宗族大事，我身为嫡女，若是不去，反倒落个不孝不敬的名声，正好遂了她们的意。”

陆沉渊接过请柬扫了一眼，眸色微沉：“不仅如此。我收到消息，此次寿宴，太子妃也会出席。柳氏这是想借着东宫的势，给你难堪。若是你在宴席上出了差错，太子妃亲眼所见，传回东宫，萧景恒便更能拿捏我们的把柄。”

太子妃出席，意义便全然不同。

不再是简单的宅斗，而是相府联合东宫，联手给渊王府没脸。

苏清鸢抬眸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锐利：“那便去。我正想看看，她们费尽心思摆下的局，到底有什么花样。”

“而且，”她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弧度，“太子妃在场，反倒更好。有些话，有些事，当着太子妃的面做出来，传回东宫，才更有效果。”

陆沉渊瞬间会意。

她是想借着这次寿宴，演一出戏给东宫看——演一出“相府内斗不断、王妃处处受气、软弱可欺”的戏。

让萧景恒愈发觉得，苏清鸢困于宅斗自顾不暇，根本无心也无力辅佐萧沉渊布局。

越是显得内忧重重、软弱无力，越能麻痹对手。

“可以去。”陆沉渊颔首，“但不可孤身涉险。我让墨影留下两名暗卫，扮成仆妇随你同去。府中再备一队人马，守在相府外，一旦有异动，立刻接应。”

“好。”苏清鸢应下，指尖轻轻点了点请柬，“此次寿宴，我不仅要全身而退，还要顺便送柳氏一份‘回礼’。”

两日后，相府寿宴如期而至。

相府门前车水马龙，宾客盈门，世家权贵、宗族亲眷络绎不绝，比上次家宴热闹数倍。

苏清鸢一身素色锦裙，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带着晚月与两名扮成仆妇的暗卫，缓步走入相府。

她衣着素净，神色平淡，不张扬、不出挑，混在宾客之中，看着竟有几分不起眼的柔弱。

柳氏一身华贵寿服，正在前厅迎客，见她进来，眼底闪过一丝阴鸷，随即又堆起温和笑意，快步迎上：“清鸢来了，老夫人正念叨你呢。快进去吧，婉柔陪着老夫人在后堂呢。”

那语气亲昵热络，仿佛上次宴席下毒之事从未发生过。

苏清鸢微微屈膝行礼，语气疏离又不失礼数：“劳母亲挂心。”

她不动声色，目光扫过全场。

宾客之中，果然见到太子妃的銮驾停在偏院，几名东宫侍女守在院门口，戒备森严。

柳氏果然请了太子妃坐镇。

入了后堂，苏婉柔正陪在老夫人身边，一身粉色罗裙，温婉可人，正给老夫人捶腿。

见苏清鸢进来，苏婉柔立刻起身，笑着迎上：“姐姐来了，快坐。祖母方才还说，许久不见姐姐，甚是想念呢。”

她笑容甜美，眼神清澈，看着纯真无害，仿佛当日藏针下毒之人，根本不是她。

苏清鸢心中冷笑。

这对母女，装模作样的本事，真是越来越炉火纯青了。

老夫人年事已高，眼神有些昏花，看向苏清鸢，语气不冷不热：“来了就好。既是相府嫡女，嫁入王府也别忘了本。日后多回府走动，孝敬长辈，才是本分。”

这话听着是训诫，实则是当众敲打，暗指她嫁入王府便忘了相府，不孝不恭。

在场的宗族女眷纷纷侧目，目光落在苏清鸢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与议论。

苏婉柔站在一旁，眼底掠过一丝得意。

开局便先压一头，接下来的好戏，才刚刚开始。

苏清鸢神色不变，微微福身：“祖母教训的是。只是王爷病重，臣妾日夜在府中伺候汤药，实在分身乏术。今日得空，立刻便过府给祖母贺寿。”

她不卑不亢，搬出病重的渊王做由头，理由正大光明。

老夫人闻言，也不好再苛责。毕竟伺候病重的王爷，本就是王妃分内之事，再揪着不放，反倒显得相府不近人情。

柳氏见状，连忙打圆场：“好了好了，都是一家人，不说这些。宴席快开了，咱们入席吧。”

众人簇拥着老夫人，前往正厅宴席。

苏清鸢走在末尾，晚月低声道：“王妃，方才苏婉柔偷偷给丫鬟使眼色，怕是又要耍花招。”

苏清鸢淡淡道：“无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倒要看看，她们这次能玩出什么花样。”

宴席开在正厅，宾客满座，杯筹交错。

太子妃坐在上首，一身华贵宫装，气质矜贵，淡淡看着席间众人，并不多言。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柳氏忽然笑着开口：“今日老夫人寿辰，大喜的日子。清鸢，你是相府嫡女，又是渊王妃，不如上前给老夫人敬杯酒，再表演个才艺，也算尽孝了。”

话音落下，满厅目光齐刷刷落在苏清鸢身上。

谁都知道，这位渊王妃自小流落乡野，粗鄙无文，哪里会什么世家才艺。

柳氏这是故意让她当众出丑，在太子妃与满座宾客面前，丢尽相府与渊王府的脸。

苏婉柔低下头，唇角勾起一抹隐秘的笑意。

上回下毒之计被拆穿，这次，她要苏清鸢当众难堪，身败名裂。

满厅寂静，所有人都等着看苏清鸢的反应。

太子妃也抬眸看来，眼神带着几分探究。

苏清鸢缓缓起身，神色平静，既无慌乱，也无窘迫。

她淡淡开口，声音清亮，传遍整个大厅：

“母亲说笑了。孝道在心，不在表演。再者，王爷病重，臣妾身为王妃，当谨言慎行，戒奢戒乐。此时宴饮作乐、表演才艺，怕是不妥。”

“传出去，外人只会说相府寿宴，渊王妃不思侍奉夫君，反倒沉迷享乐。到时候，不仅臣妾失德，连相府与东宫的颜面，怕是也不好看。”

她字字铿锵，不慌不忙，轻轻一顶，便将“尽孝”的帽子，换成了“失德”的罪名。

还顺势扯上了东宫颜面。

太子妃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柳氏脸色微僵，没想到苏清鸢这般伶牙俐齿，几句话便将局面翻转过来。

苏清鸢不给她反应的机会，端起一杯清茶，缓步走到老夫人面前，屈膝行礼：“清鸢以茶代酒，敬祖母一杯。祝祖母福寿安康，松鹤延年。王爷病重，臣妾不敢饮酒，还望祖母恕罪。”

她举止端庄，礼数周全，进退有度，挑不出半分错处。

老夫人点点头，接过茶盏：“好孩子，有心了。”

一句话，便定了调子。

柳氏精心设计的刁难，就这么被苏清鸢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苏婉柔坐在席上，指尖狠狠攥紧绢帕，心中不甘。

她不甘心就这么放过苏清鸢。

趁着众人转头说笑之际，她悄悄起身，绕到苏清鸢身后，脚下一个踉跄，惊呼一声，便朝着苏清鸢撞去！

她手中端着一碗滚烫的羹汤，眼看着就要尽数泼在苏清鸢身上。

这一下若是泼实了，轻则烫伤，重则毁容！

暗处的暗卫眸光一凛，便要上前。

苏清鸢却早有防备，身形微微一侧，看似不经意地错开脚步。

苏婉柔扑了个空，重心不稳，整个人往前栽去。

“哗啦——”

滚烫的羹汤尽数泼在她自己胸前，烫得她尖叫一声，摔倒在地。

满厅哗然！

“婉柔！”柳氏惊呼，连忙起身跑过去。

苏婉柔胸前一片狼藉，汤水淋漓，烫得眼眶通红，泪水直流，狼狈不堪。

她抬头恨恨地看向苏清鸢，刚要开口指责。

苏清鸢却先一步面露惊讶，俯身去扶她，语气关切：“妹妹怎么这么不小心？好端端的，怎么摔倒了？快让母亲看看烫着没有。”

那语气真诚，神色担忧，仿佛真的只是意外。

众人看着苏婉柔，议论纷纷。

“二小姐怎么这般毛躁？”

“是啊，好端端的，自己摔倒了，还泼了一身汤。”

“亏得没泼到渊王妃身上，不然可就闯祸了。”

苏婉柔听着众人的议论，又气又急，胸口烫得生疼，眼泪掉得更凶，却一句话也辩驳不出。

总不能当众说，她是故意要泼苏清鸢的吧？

柳氏又气又心疼，却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狠狠瞪了苏婉柔一眼，连忙打圆场：“没事没事，婉柔小孩子家，走路不小心。快扶她下去上药！”

丫鬟连忙七手八脚地将苏婉柔扶下去。

一场闹剧，草草收场。

苏清鸢站在原地，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想害她？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她抬眼，恰好对上太子妃看过来的目光。

太子妃眼神复杂，有探究，也有几分了然，随即移开视线，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宴席过半，苏清鸢借口去净房，带着晚月离席。

拐过回廊，她脚步一转，并未去净房，反而朝着柳氏的主院方向走去。

晚月一愣：“王妃，我们这是……”

“柳氏处心积虑摆下寿宴，不会只准备了这两下子。”苏清鸢低声道，“她们在宴席上动手脚不成，说不定还有后招。我去她院子看看，能不能找到些东西。”

上次相府下毒之事，死无对证，都推给了下人。

这一次，她要抓住实打实的把柄。

主院无人，大多都去前厅伺候宴席了。

两名暗卫悄然现身，守在院外放风。

苏清鸢快步走入柳氏的内室，目光快速扫过各处。

妆台、书柜、药柜……

她走到药柜前，打开柜门，里面摆满了各类药材与膏丸。

指尖一一扫过，忽然，她在最底层的暗格处停了下来。

暗格中，放着一个小小的木盒。

打开木盒，里面装着一小包白色粉末，还有几枚细如牛毛的毒针。

苏清鸢捻起少许粉末，凑近鼻尖轻嗅，眼神一冷。

是软筋散。

与上次宴席酒中的，一模一样。

旁边还有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剂量与用法，字迹娟秀，正是苏婉柔的笔迹。

“找到了。”苏清鸢将木盒合上，递给晚月，“收好，这就是证据。”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脚步声与说话声，正朝着主院而来。

是柳氏身边的得力嬷嬷，带着两个丫鬟，说是要取老夫人的补品。

晚月脸色微变：“王妃，有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