鼬端着两只碗从厨房出来,抬眼就看见佐助站在走廊里。
光着脚。薄毯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肩上滑下去了,堆在脚边。黑发乱着,脸很白,眼下那圈青黑在灰白的天光里格外重。他就那么站在那里,背靠着墙,像是不敢往前走,又像是走不动了。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鼬的目光先落在他脚上。木地板凉的,阴天的清晨尤其,廊下那一段还透着从窗缝钻进来的风。佐助的脚趾微微蜷着,踝骨细得凸出来,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清清楚楚。他就那么光脚踩在冷木头上,站得很稳,好像根本没觉出凉。
鼬把碗放在旁边的矮柜上。
他走过来,动作不快。佐助看着他靠近,眼睛一眨不眨,喉咙里那口气一直提着,没敢吐。鼬走到他面前,弯下腰,一只手绕过他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后背,把他整个人抱了起来。
佐助的呼吸断了一拍。
很轻。鼬抱他就像抱一捆干柴,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佐助的脑子是懵的,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虚虚地搭在鼬的肩上,指尖碰到晓袍的布料,粗粝的触感蹭着指腹。他张了张嘴,想说“你是真的”,或者“你怎么还活着”,或者随便什么——可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太日常了。
鼬抱着他走过走廊,脚步很稳,像走过一千遍一样熟。佐助的额头几乎贴着鼬的颈侧,近到能闻到那股雪松混着旧书页的气味,温温热热的,从Alpha的腺体那里散出来。他闭上眼。他不敢睁着。他怕一睁眼自己就醒了,醒在那床落了灰的被褥上,醒在满地空酒瓶中间。
沙发。客厅有一张旧沙发,木扶手的,皮面裂了几道,是宇智波宅里仅剩的几件完好家具之一。鼬把他放在沙发上,动作很轻,像搁一件易碎的东西。佐助的背陷进沙发垫里,人还没缓过来,就看见鼬蹲下去,拿起了他放在玄关的那双忍者靴。
鼬把他一只脚抬起来,搁在自己膝上。手掌托着脚踝,温的,稳稳地圈住那截细得过分的骨头。另一只手把靴子撑开,套上去,一点一点地往里推。佐助的脚趾碰到靴底的时候缩了一下——他的脚太凉了,靴子里也是凉的。鼬顿了顿,把手掌覆在他脚背上,捂了一小会儿。等那点温度渗进去了,才把靴带系上,系得不松不紧,刚好贴住脚踝。
然后另一只。
佐助坐在沙发上,看着鼬低着头给他穿鞋。黑发散下来垂在脸侧,挡住了那道泪沟。晓袍的宽袖垂在地上,红云蹭着木地板。这个姿势让鼬看起来很矮,很旧,像是从某个很远的地方、某个已经死掉的年月里走出来的。
他忽然觉得眼眶又烫了。他赶紧别过头,看窗外那片灰白的天。
鼬系好第二只靴带,站起来。“去洗漱。”
声音很平。像从前一样。像每个早晨他站在佐助房门口说“要迟到了”一样的语气。佐助恍惚地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沙发扶手才站稳。他赤着脚的时候还没觉得,穿上靴子之后才发现自己整个人都是飘的,踩在地板上像踩在棉花里。
他走进浴室。
镜子在洗手台上面,圆形的,边角生了锈。佐助拧开水龙头,捧起冷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水从指缝里淌下去,顺着下巴滴在竖领的拉链上。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人。
一张苍白的脸。黑发湿了几缕贴在额角,眼皮肿着,眼下一圈青黑。下巴尖得硌人。他就那么看着自己,看了很久。
镜子里只有他一个人。
身后没有影子。没有雪松的气味从背后围上来。没有那只手按在他后颈上。什么都没有。
可浴室外面有声音。碗筷碰着矮桌的轻响,脚步声,灶上锅盖被掀开的动静。那些声音从厨房那边传过来,隔着一道墙,模模糊糊的,却实实在在地落在他耳朵里。
佐助低下头,拧开水龙头又冲了一遍脸。他拿了牙刷,挤了牙膏,慢慢地刷。泡沫在嘴里化开,薄荷的凉意刺着舌尖。他刷得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久没做过的事。事实上他确实很久没做过了。这些天他醒来就是喝酒,喝到睡过去,再醒来再喝。刷牙洗脸这种事,早就被他扔在记忆的某个角落了。
漱完口,他把毛巾打湿,胡乱擦了一把脸。镜子里的自己还是那么白,那么瘦,可至少是干净的。他把毛巾挂回去,拉开门。
鼬坐在矮桌旁,正在摆筷子。听见拉门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过来吃。”
佐助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矮桌上摆着三只碗。一碗白米饭,热气还冒着。一碗味增汤,豆腐切成小块沉在汤底,上面漂着葱花。一碟盐烤鲑鱼,鱼皮焦得恰到好处,边缘微微卷起来。还有一碟玉子烧,切得整整齐齐的,一层一层叠着,是甜的——他小时候喜欢吃的那种甜口。筷子横在碗边,摆得很正。佐助看着这些,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早餐了。
家里的食物早就空了。冰箱是坏的,橱柜里翻不出一粒米。他这些天喝的只有酒。卡卡西和鸣人偶尔会带些东西来,可他从来不碰。他以为那些东西还在柜子里放着,原封不动,像他把自己封在这座宅邸里一样。
佐助抬眼看了看鼬。
鼬正在给他盛汤。木勺舀起汤料,倒进碗里,动作很稳,汤水一滴都没洒出来。他像是感觉到了佐助的目光,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今早出去买的。”他说。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变身术。”
佐助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想问怎么出去的,出去多久,有没有被人认出来。可他什么都没问。他只是低下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玉子烧放进嘴里。
甜的。
蛋液煎得很嫩,层层叠叠的,咬下去的时候还有一点湿润的汤汁溢出来。糖放得不多不少,刚好压住蛋腥味,又不会太甜。这个味道他记得。小时候每次发烧,吃不下东西的时候,鼬就会做这个。那时候家里还有厨房,还有母亲。鼬站在灶台前,袖子挽起来,拿着筷子翻蛋液。他在旁边踮着脚看,等着第一块出锅。
他嚼着。嚼得很慢。
然后是味增汤。汤底的昆布味很厚,豆腐软得入口即化。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白米饭是热的,颗粒分明,带着新米特有的甜香。盐烤鲑鱼,鱼肉从骨头上轻轻一拨就下来,咸味刚好吊出鱼的鲜。这些味道一个一个地在他舌头上化开,像是有人拿着钥匙,把记忆里那些锁了很久的门一扇一扇地撬开。
他吃到一半,眼泪就下来了。
没有预兆。没有酝酿。就那么一滴一滴地掉,砸在饭碗里,砸在矮桌上,砸在他握筷子的手背上。他嚼着嘴里的饭,咸涩的泪水混进去,分不清是什么味道。
他赶紧放下筷子。低下头,偏过脸,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不想让鼬看到。他现在这副样子太蠢了,瘦得脱形,眼圈发青,被一顿早饭弄哭。太难看了。
可是没用的。眼泪抹了又掉,抹了又掉。他肩膀开始抖,呼吸也乱了,喉咙里堵着那种熟悉的、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酸涩。他把脸埋进手掌里,指缝间漏出很轻的、压不住的哽咽。
然后他听见矮桌对面的动静。
椅子被挪开。脚步声绕过来。一只手先碰到了他的肩膀,然后是另一只。鼬蹲在他面前,把他埋着的手轻轻掰开,让他的脸从掌心里露出来。佐助满脸是泪,睫毛湿透了,鼻尖红着,嘴唇抿得很紧,拼命忍着不发出声音。他不敢看鼬。
鼬没有让他看。
他伸出手臂,把佐助整个揽进怀里。一只手按在后脑上,把他那颗低着的头按到自己肩窝里。另一只手环着他的背,掌心贴着那截薄薄的脊骨,很稳地、缓慢地拍着。
“没事。”鼬说。声音低低的,落在他耳边。“没事。”
佐助的眼泪砸在晓袍的布料上,一滴一滴地渗进去。他的手抬起来,攥住了鼬的后襟,攥得很紧。脸埋在鼬的肩窝里,闻到雪松,闻到旧书页,闻到信息素以外的那种——哥哥的味道。
他哭着,脑子里却飘着另一个念头。
以前鼬不是这样的。
以前鼬也会抱他。小时候摔了跤,磕破了膝盖,鼬会蹲下来给他吹伤口,然后把他背回家。可是后来就变了。后来鼬的拥抱越来越少,越来越短,最后变成了一个拍在肩上的、克制的、几乎冷淡的动作。再后来就是刀,就是血,就是那场永远说不完的兄弟之战。他记得鼬死前伸手戳他额头的动作。那时候鼬的手那么凉,那么轻,碰了一下就落下去。
可现在鼬抱着他的方式完全不一样。不克制了。不收敛了。好像什么壳被敲碎了,什么闸门被打开了,那些被压了太多年的东西一股脑地涌出来,全堆在这一个拥抱里。重得他几乎扛不住。
佐助不知道哭了多久。久到肩膀抖得发酸,久到眼泪流干了,只剩下干巴巴的抽噎。鼬就那么蹲着,抱着他,一下一下地拍他的背,没有催,也没有松手。
等他终于安静下来,鼬才慢慢松开一点,低头看着他。佐助的脸埋在晓袍上蹭得皱巴巴的,鼻尖和眼尾都是红的,黑发被泪水黏在脸上,乱七八糟的。鼬伸手,把他脸上的碎发一缕一缕拨开,指腹蹭过他潮湿的脸颊。
“饭还没吃完。”鼬说。
佐助抽噎了一下,没说话。鼬端起那碗剩下的半碗饭,筷子夹了一块玉子烧,递到他嘴边。佐助看了他一眼。鼬的脸很平静,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有眼睛里那点东西沉沉的,像是化不开的墨。他张开嘴,把玉子烧咬进去。
就这样,鼬一口一口地喂,他一口一口地吃。中间佐助气没顺过来,鼬就停下来等他。等他把那口气顺过去了,再夹下一筷子。白米饭吃完了,味增汤喝完了,鲑鱼剩了半块,鼬也夹起来喂给他。最后一点玉子烧,鼬自己吃了,就着佐助的碗边。佐助看着他把那块玉子烧放进嘴里嚼,忽然觉得脸有点烫,低下头去,不看了。
饭吃完,鼬收了碗,拿到厨房去洗。水声响起来的时候,佐助坐在矮桌旁边,看着自己空了的碗。手背上还留着泪痕,干了的,涩涩的。他用袖子擦了一下,没擦干净。
鼬回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条湿毛巾。他走到佐助身边,弯下腰,把毛巾覆在他脸上,慢慢地擦。从额头擦到鼻梁,从眼角擦到嘴角,连下巴和脖颈都擦了一遍。毛巾是温的,贴在他皮肤上很舒服。佐助闭着眼,一动不动,任他擦。
擦完了,鼬把毛巾拿走。“去睡一会。”他说。“你身体消耗太大了。”
佐助睁开眼。
“不去。”
鼬看着他。
“你得休息。”
“我不困。”
“佐助。”
“你告诉我。”佐助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很亮,亮得有点不正常,像是烧着一把火。“你告诉我,你怎么还活着。”
鼬沉默了一下。
他坐到矮桌旁边,和佐助隔着一角桌面的距离。晓袍垂在地上,红云被窗口透进来的灰光照得发暗。他偏过头,看着窗外那片阴天,好像在组织语言,又好像在犹豫该说多少。
佐助等着。他没有催。他攥着自己的膝头,指节发白。
“那场仗。”鼬开口了。“我本来是该死在那里的。”
佐助的手指攥紧了一下。他没有出声。
“病已经烂到骨头里了。我算好了查克拉耗尽的时刻,算好了最后那招的时机。你倒下的时候,我其实比你先走一步。意识散得很快。最后看见的是你的脸。”
他顿了一下。
“后来就什么都没有了。再睁开眼的时候,我躺在一个洞窟里。黑白绝在旁边。”
佐助的呼吸重了一拍。
“他们用了禁术。”鼬的声音很平。“一种把灵魂扣在身体里的术。我病死的身体不能用了,他们又花了半年多的时间,把我那具身体治了。具体怎么治的,我不知道。我醒过来的时候身上全是管子,查克拉被压着,动不了。”
“为什么。”佐助的声音哑得很。
“不知道。他们没跟我说。”鼬转过头来看着他。“不过看他们说话的方式,还有洞窟里那些东西,应该跟辉夜有关。他们在找什么东西。我猜是需要我的眼睛,或者需要宇智波的血脉。具体是什么,我没来得及弄清楚就跑了。”
“你跑了。”
“嗯。花了点时间。身体刚能动的时候查克拉很弱,等到恢复了大半才找到机会。逃出来之后,往哪走,我想了很久。”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晓袍的袖口滑下来,露出一截手腕,上面有一道很浅的旧疤。
“最后就回了木叶。我想见你,但是不确定你还在不在,也不确定你想不想见我。我现在的身份——晓的成员,叛忍,通缉犯——哪怕活着回去,也只会给你添麻烦。”
佐助想说不是麻烦。可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我先去找了鸣人。”鼬说。“变身成巡逻的忍者,在街上碰到他,随便问了几句。他没认出来。什么都跟我说了。”
他顿了一下。
“他说你把自己关在宅子里,不见人。说他去找你,你赶他走。卡卡西说你病了,瘦得脱了相,腺体一直在发炎,怎么劝都不听。”
佐助的耳朵红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头。
“我那天晚上就来了。大门锁着,进不来。绕了一圈,只有二楼那扇窗没锁死。我撬了进去。”
他停在这里,没再说下去。后面的事佐助都知道。月光里走过来的人影,按在后颈上的手,被他攥着前襟抱了一整夜的、有心跳的胸膛。
沉默落下来。矮桌两边谁都没说话。窗外的天还是灰的,云层压得很低,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要下雨的湿气。厨房的水龙头没拧紧,隔几秒滴一声,落在水池里。
佐助低着头,坐了很久。他攥着膝头的手指慢慢松开了。然后他站起来,绕过矮桌,走到鼬身边。鼬抬起头看他。他没有说话,只是弯下腰,把自己整个人重新塞进鼬的怀里。
额头抵着胸口。手攥着晓袍的前襟。耳朵压着那片布料,听着下面那颗心脏。
咚。咚。咚。
鼬的手抬起来,按在他后背上。没再说什么。就这么抱着他,让矮桌旁边的这块地方变成整个宅邸里唯一温暖的一小块。
窗外的云终于撑不住,雨点落下来了。打在窗台上,打在廊下的木地板上,细细密密的,像一层灰帘子挂在天和地之间。宅子里很静。和室里的傀儡依旧端坐着,晓袍垂落,黑发垂肩。走廊尽头那扇撬过的窗户被关紧了,雨打不进来。
而矮桌旁边,佐助埋在鼬的怀里,听着那颗心跳一下一下地落进耳朵里。他想,就这样吧。不管你为什么活着,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不管外面是什么天。你在这。你在这就行。
他没有说出来。他只是把攥着前襟的手又收紧了一点。鼬的手在他后背上拍了一下。很轻。像是回答。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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