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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阳

此间长留

佐助睁眼的时候,先看到的是天花板。

木梁的纹路,灰扑扑的,边角结着蛛网。和他睡前看到的一样。月光没有了,日光从高窗照进来,灰白色的,阴天的光,不刺眼。他偏过头,看到自己被挪到了一床被子上。干净的,铺在地上,虽然还是和室的地板,但被面是刚拿出来的,带着柜子里放的樟脑味。他身上盖着一条薄毯,也是干净的。

周围没人。

他躺了一会儿,眼睛睁着,看着高窗外面那片灰白的天空。脑子很空。像被水洗过一样,什么都不剩。宿醉的头疼还没上来,身体是木的,四肢沉得像是灌了铅。

然后他想起来了。

昨晚的事,一段一段地,从记忆深处浮上来。空的酒瓶,撬开的窗户,走进来的影子。那个影子有温度,有心跳,有信息素。那个影子伸手按在他后颈上,说“我在”。那个影子被他攥着前襟,被他埋进怀里,被他抱着,抱了不知道多久。

他记得那个心跳。咚,咚,咚。隔着晓袍,隔着那层薄衣,贴着他的耳朵。

佐助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薄毯里。毯子有一股干净的、晒过太阳的味道,不是樟脑,是别的什么。他闻了一下,又闻了一下。

雪松。

旧书页。

极淡的,几乎要散尽的,混在樟脑和洗衣剂之间的。像是一缕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风,不小心蹭过了这床毯子。

他的手指在毯子边缘攥紧了。

然后他慢慢松开。把脸从毯子里抬起来,看着空荡荡的和室。满地空酒瓶不见了。地板擦过了,边角那些洇开的酒渍被抹掉了大半,只剩下几块颜色略深的木纹。草薙剑被捡起来,靠在墙边,摆得很正。紫色腰布叠好了放在剑旁边,麻绳束带卷成一圈压在腰布上面。他昨天穿的那件白色短袖还在身上,拉链拉到了最上面,竖领抵着下巴。

被褥——那床落了灰的被褥——不见了。大概是收走了。

佐助坐起来。动作很慢,头有点晕。他抬手按了一下太阳穴,指腹碰到皮肤,凉的。然后他摸了一下自己的后颈。腺体的位置,肿消了一些。不烫了。皮肤不绷了。边缘那圈发炎的红退了,只剩中心一点浅浅的粉色。

他没在意。他把手放下来,撑着地板站起来。脚踝从裤管里露出来,踩在木地板上,凉得他缩了一下。忍者靴放在被角旁边,摆得很整齐。他看了一眼,没有穿。

和室很安静。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空气里那种沉滞的、腐烂甜腻的味道散了大半,剩下一点若有若无的雪松气,混在日光和灰尘里,淡得几乎要消失。

他站在那里,光着脚,薄毯从肩上滑下来堆在脚边。黑发乱糟糟地披着,脸很白,眼下一圈青黑。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扇被撬开的窗户——窗扇关好了,锁扣也扣上了,木框上撬过的痕迹被人用什么东西磨平了一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想。

昨晚应该是卡卡西来过了。或者鸣人。那个笨蛋一直不放心他,被卡卡西提醒了几次也还是隔三差五地往这边跑。大概是昨晚翻窗进来,看到他醉成那样,把他挪到干净被子上,收了酒瓶,擦了地板,开了窗通风。走之前还给他盖了毯子,把靴子摆好。

就这样。

就他妈是这样。那缕信息素也只是想象罢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着的手。掌心还有一点浅红的印子,是指甲掐出来的,昨晚攥得太紧了。他攥了什么呢?攥了一夜空气?攥着一片晓袍的幻觉?攥着一个从酒精和腺体发炎里长出来的、他快要烂掉的脑子里拼凑出来的影子?

佐助笑了一声。

很短。很轻。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嘴角勉强扯了一下,又落回去。他弯腰捡起薄毯,叠了两下,扔在那床干净的铺盖上。然后他赤着脚走出和室,经过走廊,经过那具端坐的傀儡。傀儡还坐在那里,晓袍垂落,黑发垂肩,唇角那道弧线安静得像一道伤。他没有看它。

厨房有人。

他听到了声音。很轻的,金属碰着陶器的响,然后是水声。有人在洗什么东西。佐助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站在走廊拐角,靠着墙,偏过头,从拉门缝隙里看过去。

厨房的窗子开着,灰白的天光照进去。有个人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黑发束在脑后,几缕散下来垂在颈侧。晓袍的宽袖挽起来了,露出小臂,正拿着一只碗在冲洗。灶台上摆着两只碗,一双筷子,旁边是一小锅粥,还冒着热气。

那人偏过头,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被勾出轮廓。泪沟的弧度,下颌的线条,唇角微微抿着的那一点弧度。

佐助的呼吸停了。

他没有出声。他就站在走廊拐角,光着脚,背贴着墙壁,隔着一道拉门的缝隙看着那个背影。看着他洗碗,看着他关水,看着他拿过一块布擦手,看着他转过身来——

鼬端着两只碗,从厨房里走出来。抬眼,看到他站在走廊里。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在灰白的、将下雨的天光里,对上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