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轴转动的声响在空荡的宅邸里格外清晰。佐助侧身挤进来,肩头还沾着夜露的湿气。他反手合上门,动作很轻——像是不愿惊扰什么,又像是怕碰碎什么。
玄关的灯没开。月光从高窗斜切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冷白。佐助站在那里,草薙剑的金属尾端磕在门框上,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随即被寂静吞没。
他闻到了。
信息素。极淡的,几乎要消散在空气里,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进后颈的腺体。雪松混着某种温热的、类似于旧书页的气息——那是鼬的味道。佐助的手指攥紧了腰间的麻绳束带,指节发白。
——可那明明只是一具傀儡。
蝎的手艺很好。好到佐助第一次掀开那层白布时,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那张脸,那道泪沟,甚至唇角微妙的弧度,都像是从记忆里拓下来的。木质的关节隐藏在晓袍的宽大袖口下,静止时,它看起来只是睡着了。
佐助慢慢走过去。赤足踩在冰冷的木地板上,脚踝从收窄的裤管里露出一截,细得惊人。他走到傀儡面前,站定。
月光照亮了鼬的侧脸。
佐助伸出手。指尖触到傀儡的脸颊,木质表面打磨得温润,涂了一层接近肤色的釉。凉的。没有温度。可他还是贪恋地停在那里,指腹沿着那道泪沟缓缓下滑,像在描摹一道刻进骨头的伤。
“……哥。”
声音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听不清。可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回应,闷闷地疼,像拳头捶在裹了棉的墙上。
他记得鼬活着的时候,他从不这样叫。他总是直呼其名,带着刺,带着恨。鼬死后,那个称呼反而成了喉咙里的刺,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现在他对着傀儡叫出口,傀儡不会回答。
佐助把额头抵上傀儡的肩。晓袍的布料粗糙,蹭着他的皮肤。他闭上眼睛,呼吸放得很慢。
后颈的腺体在发烫。顶级Omega的信息素在密闭空间里无声地弥散开,甜而涩,像熟透的、快要腐烂的果实。没有Alpha来安抚它。这间屋子里唯一的Alpha气息,来自一具不会呼吸的木头。
他站了很久。久到月光从鼬的脸移到他的背上,把宇智波族徽照得发白。然后他直起身,退后一步,目光重新变得安静而漠然。
他把草薙剑解下来,靠在墙边。动作很稳,手没有抖。
仿佛刚才那个把额头贴在傀儡肩上的人不是他。
浴室的水声响起。蒸汽漫出来,模糊了走廊尽头的月光。佐助站在热水下面,仰着头,水流冲过他的脸,冲过后颈那块红肿的腺体。他咬住下唇,牙齿陷进软肉里。
没有用。
热水浇不灭身体里的火。那火是冷的,从心脏开始,一寸一寸烧遍全身。烧到指尖的时候,他攥紧了拳头。烧到眼眶的时候——他闭紧了眼。
水汽里,他看不见任何东西。可他知道,走廊尽头那间和室里,傀儡端坐着,晓袍垂落,黑发束在脑后。像鼬还在的时候那样。
像鼬从来没有离开过。
佐助关掉水,扯过毛巾。他擦头发的手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从脑子里擦掉。镜子上全是雾,他看不清自己。这样也好。
他穿上那件白色竖领短袖,拉链拉到一半又停住。镜子里的自己,模糊的轮廓,湿漉漉的黑发贴在脸侧,锁骨下方还留着水珠。十七岁。Omega。宇智波最后的血脉。
他别开眼,把拉链拉到底。
走廊很长。月光一段一段地铺着,像引路的碎片。佐助走回和室,在傀儡对面坐下。草薙剑横放在膝上,他的手覆在剑柄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缠绳。
“今天鸣人又来了。”他开口。声音平淡,没有起伏。“卡卡西把他叫走了。”
傀儡沉默。
“他们以为我病了。”
他抬起眼,看着鼬的脸。月光照在那双木质的眼睛上,雕刻的瞳孔里映不出任何东西。
“我确实病了。”
病名为鼬。
佐助笑了一下。嘴角牵动的弧度很浅,很淡,像水面上一掠而过的涟漪。转瞬就消失了。
他伸手,把傀儡垂落在身侧的手拿起来,放在自己膝上。木质的手指僵硬地摊开,他一根一根地掰,直到那只手贴住他的掌心。
凉的。始终是凉的。
他把那只手翻过来,腕内侧有一道浅色的接缝,蝎处理得很仔细,几乎看不出痕迹。佐助低下头,嘴唇贴在那道接缝上,没有动。只是贴着。
后颈的腺体又在发烫。他闭着眼,睫毛在月光里投下小片阴影。
“哥。”
这一次他叫得很清楚。声音在空荡的和室里回响,撞上墙壁,落回他自己的耳朵里。
“我从来没恨过你。”
傀儡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安静得像一片枯叶。
“我只是——”
他顿住了。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上不来,下不去。他攥紧那只木手,指节发白。
月光移过去,照在草薙剑的鞘上,反射出一线冷光。佐助的侧脸隐在暗处,只有下巴的线条和颈侧绷紧的筋被描出轮廓。他松开傀儡的手,站起来。
“明天,我去给你换束花。”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晚安。”
门拉上的时候,带起一阵极轻的风。傀儡的黑发微微动了动,又落回原位。
和室里只剩下鼬的傀儡,端坐在月光里。晓袍垂落,泪沟安静地刻在脸上。唇角那抹弧度,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
玄关的地板上,草薙剑靠过的位置,留了一小片水渍。正慢慢蒸发,消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