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H

张桂源把纪要拉到灯下。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字母上。

"H。"周振海念了一声。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恒。"张函瑞说。

所有人的视线从纸面抬起来，一点一点，落在陈奕恒身上。

陈奕恒站在那里。他的表情没有崩，但杨博文注意到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等一下。"陈奕恒的声音很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

"K 下面刻的是 H。"张桂源说。"H 是执行者的个人代号。"

"而 H 是'恒'。"左奇函说。他看着陈奕恒。"你的名字。"

"不是我。"陈奕恒说。

"旁听人 M 是你签的。"杨博文说。"执行者 K 下面的代号也是你。你告诉我你到底做了什么。"

"旁听是我。"陈奕恒说。"但执行不是我。"

"那 H 为什么是你的名字。"

陈奕恒张开嘴，但声音卡在喉咙里。

陈浚铭终于动了。他向前走了半步，站在灯光下面。

"H 是我的。"

所有人转头看他。

"K 是'开'。"陈浚铭说。"通用执行标记。H 才是我的个人代号。"

"那你为什么刻的是'恒'。"张桂源问。

陈浚铭看了陈奕恒一眼。

"因为周振国的规矩。"他说。"执行者的代号不是自己的名字，是身边另一个人的名字。"

他停了一下。

"M 是'铭'，签的是他。H 是'恒'，用的是我。他替我坐，我替他杀。名字反过来写。谁也分不清。"

"你什么时候开始的。"杨博文问。

"2017 年底。"陈浚铭说。"他十六岁。"

"周振国找我。"他说。"他跟我说，有一个人需要被处理。那个人查到了污水处理的数据造假，准备举报。"

"他说你十六岁，不会引起怀疑。"张函瑞说。

"他说我十六岁，就算被抓也不用坐牢。"陈浚铭说。"但他算错了一年。十六岁，刑法第十七条。已满十六周岁的人犯罪，应当负刑事责任。"

他笑了一下，没有温度。

"他连法条都没查清楚，就让我去杀人。"

"你去了。"左奇函说。

"我去了。"陈浚铭说。

"那个人在酒店住。十七楼。窗户没锁。"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念一份说明书。"我爬上去。推窗。进去。他睡着了。"

"我用的是枕头。"他说。"周振国说不要留痕迹。枕头不会出血。"

房间里没有人说话。

"结束后我回了家。"陈浚铭说。"洗了澡。睡了一觉。第二天正常去学校。"

"然后呢。"杨博文问。

"然后又有下一个。"陈浚铭说。"2018 年初。又一个人。再过两个月。我爸。"

他停住了。

"2018 年 6 月 12 日。杨振东。"他说。"那是第四次。"

"你知道你在杀什么人的时候。"张桂源问。

"第三次之后就知道了。"陈浚铭说。"因为第二次那个人。他桌上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有我爸。"

"我就去查了。"他说。"查到了污水处理。查到了理事会。查到了周振国。"

"你知道以后为什么不说。"

陈浚铭看向陈奕恒。

"因为说了，他就也是共犯。"他说。"不说，他只是被利用。"

陈奕恒终于开口了。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用我的名字的。"

"第一次。"陈浚铭说。"周振国告诉我，代号是交叉的。我的是 H，他的是 M。没有人会怀疑。因为任何人查到 H，找到的是他。查到 M，找到的是我。但他当旁听，我当执行，谁都不会把这两个连起来。"

"你告诉过我吗。"

"没有。"

"你知道每次我看到 H 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陈奕恒说。他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我知道那个字母是我的。但我不知道是你在用它。"

"如果我告诉了你。"陈浚铭说。"你就不能继续坐了。你一退，周振国就会换人。换了人，他就发现我了。"

陈奕恒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杨博文把十二本纪要重新翻了一遍。

"2011 年到 2017 年。"他说。"K 的记录有二十三条。但陈浚铭说他 2017 年底才第一次执行。前面的二十条是谁。"

所有人都看向周振海。

"不是我哥。"周振海说。

"也不是我。"陈浚铭说。

"那 K 在 2011 年到 2017 年之间。"张函瑞说。"是别人。"

张桂源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安静。

"是一个独立于旁听和执行体系之外的人。"他说。"周振国直接联络，不经过速记员，不经过旁听人。只有裁定人知道是谁。"

他意识到自己说错了。

但房间里没有人立刻指出这一点。

杨博文看了他一眼。只一眼。然后转回头看向纪要。

"先不管以前。"杨博文说。"现在的问题是——这些纪要如果作为证据提交，H 指向陈奕恒，M 指向陈浚铭。陈浚铭十六岁执行，在法律上完全可追责。陈奕恒十四岁开始旁听，在法律上也是证人。"

"但陈浚铭没有留下任何个人标识。"张函瑞说。"H 是'恒'，不是'浚'。他在纸面上不存在。"

"所以这份纪要。"张桂源说。"反而保护了他。"

陈浚铭没有说话。

杨博文合上本子。

"十二本纪要我明天整理成册。"他说。"同步给秦志远做证据保全。"

"现在。"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所有人休息。明天继续。"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