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荒烬谷地的菌雾褪去了暴戾，数月光阴缓缓流淌。

新的族群公约在所有虫的商议下落地。不再有强制猎婚大典，没有刻入血脉必须执行的献祭。可千年沉淀的本能，哪里能一朝消散。

谷地之内，冲突仍时有发生。

有些雌虫依旧会被古老本能裹挟，看见雄虫便升起捕猎的冲动；少数雄虫心存戒备，见到雌虫靠近便仓皇逃窜，昔日的恐惧早已刻进神魂。

萋萋与砚时常游走在林地之间，用诡菌之力轻柔抚平躁动的命丝，一点点引导同类。

这天傍晚，二人坐在菌核溶洞的边缘，望着远处虫群。

“谷地内部，已经慢慢稳住。”萋萋指尖捻着一缕浅青菌丝，轻声开口，“但这片大陆，不止荒烬这一处虫域。其他领地，依旧在恪守噬婚古律。无数虫还困在轮回里。”

砚侧过头，漆黑复眼望向谷地之外连绵的密林。

“你想去别的虫域？”

“嗯。”萋萋点头，眼底带着坚定，“荒烬的成功不是终点。如果其他领地依旧延续旧律，早晚有一天，守旧的虫会集结，再次打过来，把我们好不容易换来的新生碾碎。”

共生锁链在神魂间轻轻晃动，青黑微光交融。

砚没有迟疑，鞘翅微微一展：“我陪你。无论去往哪里，我都与你同行。”

他们向三长老、白发长老辞别。

“域外虫域凶险，各地领主固守古律，视我们为颠覆族群的异端。”三长老将一枚存储命丝讯息的菌囊交给萋萋，“此物可以传递消息，遇到危机，便可向荒烬谷地求援。”

“保重。”白发长老叮嘱，“诡菌之力在外域会受到压制，切莫贸然全力催动共生力量，小心反噬。”

二人收下菌囊，振翅离开熟悉的荒烬谷地，向着远方的虫域进发。

穿过层层叠叠的阔叶密林，跨越流淌腐水的沼泽，三日之后，踏入邻域——赤砂虫域。

这片领地土地赤红干燥，低矮灌木稀稀拉拉，空气中浮动淡淡的血色菌尘。

赤砂领主是一头体型庞大的雌虫，甲壳赤红坚硬，麾下虫众数量庞大，世代严格执行猎婚古律。

萋萋与砚刚踏入领地边界，立刻被巡逻斥候发现。

“外来者！停下！”数只赤砂虫从红砂堆里跃出，镰刀足横在前方，“此地是赤砂虫域，外来虫不得擅闯！”

萋萋缓缓收起青色菌丝，语气平和：“我们自荒烬谷地而来，并非挑起战事。只想与领主一谈，告知另一种生存的可能。”

“另一种可能？”斥候嗤笑，“古律是生存根基！没有猎婚献祭，血脉断绝！你们那些异端说辞，领主早有耳闻！拿下他们！”

斥候一声令下，数只虫同时扑上。

砚上前半步，断命之力在体表缓缓浮起，但他牢记叮嘱，没有直接撕扯对方血脉命轨，仅仅调动力量格挡袭来的镰刀足。金属碰撞的脆响响起，沙土飞溅。

萋萋同步催动诡菌之力，细细的青丝散开，不去伤人，只是轻轻拨动虫群的感知，避免厮杀扩大。

可赤砂虫域的虫，对古律信仰极深。哪怕感知被扰乱，依旧悍不畏死，前赴后继。

打斗动静很快传到赤砂领主耳中。

大地微微震动，巨大的赤红身影拨开灌木，缓步走出。赤砂领主居高临下，复眼冷冷打量二人。

“荒烬的逆命共生者。”她的声音厚重沙哑，“我听闻，你们打碎婚律，废除猎婚。愚蠢至极。”

“领主，古律带来的不是存续，是无尽牺牲。”萋萋抬眼，“荒烬已经证明，就算没有献祭，族群依旧可以繁衍。虫可以拥有选择伴侣的自由，不必被迫厮杀吞噬。”

“荒烬只是侥幸！”赤砂领主镰刀足重重砸在红砂之上，扬起漫天沙尘，“灾变年代，先祖定下此律，才保住族群不灭。一旦放开，族群会在弱肉强食里消亡！空谈自由，只会引来毁灭！”

“不是空谈。”砚开口，“我们不是要强迫所有虫立刻改变，只是希望，给大家一个选择的机会。”

“无需选择。”赤砂领主眼中杀意浮现，“异端的思想，不能流入我的领地。今日，便将你们二人禁锢，杜绝祸乱。”

她抬手，无数红色命丝自地下翻涌而出，在半空编织成网，朝着二人笼罩而来。

这命丝，和荒烬祭坛的婚律命丝同源，是赤砂虫域世代绑定族群本能的枷锁。

萋萋心头一紧，和砚对视一眼。

“小心，不要全力爆发。”

“明白。”

二人同时催动力量，青黑两股力量交织，迎着红色命丝网迎上去。

青丝缠绕红丝，试图松动其中的禁锢烙印。

可赤砂领主的命丝力量远比预想更强。红色命丝疯狂收紧，死死缠住青黑之力。

共生锁链骤然绷紧，一丝微弱的反噬顺着神魂传导过来。萋萋身躯轻轻一颤，青色菌光黯淡一瞬。

砚立刻收敛一部分断命之力，护住萋萋。

赤砂领主见状，冷笑出声：“共生锁链的弱点，我已经听说了。你动用力量，她就要承受代价。持续缠斗下去，耗到你们生机枯竭。”

她挥动镰刀足，命丝攻势再强一分。

“我们不与你死战。”萋萋快速思索对策，轻声对砚传音，“先撤，硬拼只会两败俱伤。我们需要找到赤砂虫域婚律的根源，才有机会说服他们。”

砚微微颔首，鞘翅猛地掀起狂风，逼退身前的虫群。

二人借着沙尘掩护，暂时向后撤退，停留在赤砂领地边缘的一处岩缝之中暂作休整。

萋萋靠着岩壁坐下，擦去唇角渗出的一点淡青菌血。

“赤砂领主的执念，比当年荒烬三长老更深。她亲身经历过旧时代的灾变，亲眼见过族群濒临灭绝，所以坚信古律是唯一活路。”

砚蹲在她身侧，黑色触角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硬打行不通。我们要找到她固守古律的根源，找到藏在赤砂地底的旧命核。”

远处，赤砂虫域的虫群正在四处搜寻他们的踪迹，振翅的声响断断续续，在赤红大地回荡。

前路受阻，但二人并未退缩。

荒烬谷地的新生，需要跨过这一片赤色砂原，把选择权带给更多困在轮回里的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