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祭坛石台之上，菌雾缓缓流动。

萋萋蜷缩在砚怀中，周身淡青色的光膜忽明忽暗，像是风中残烛。输送过来的菌力涌入体内，勉强稳住不断崩裂的菌核，却无法修补深层的损伤。共生锁链在神魂之间微微震颤，砚能清晰感受到，属于萋萋的生命力正在一点点流向虚无。

“不能这样耗下去。”白发长老缓步走上石台，镰刀足收起，不复之前的凌厉，“诡菌共生，同生共死。她的菌核受损，你的命轨也在跟着持续损耗，再拖下去，你们两个会一起消散。”

砚抱着萋萋，复眼紧绷，声音低沉：“可有救治之法？”

“黑青诡菌，本就诞生于这片荒烬谷地万千战死虫骸的怨念与生机交织之处。”白发长老抬眼望向地下深处，“它不是单纯的邪菌，是这片虫域的命之缩影。当年它诞生之时，便定下共生契约，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萋萋微微睁开沉重的眼，轻声插话：“我一直以为，诡菌只是逆转命轨的怪物……原来它本就是谷地本身。”

“正是。”白发长老颔首，“旧世代的虫，只看见它篡改婚律的力量，畏惧它，称它为邪菌。却不知，它诞生的初衷，本就是为打破无休止的噬婚轮回。只是力量太过狂暴，才形成了同生共死的共生枷锁。想要修复你的菌核，不能只靠零散虫力，需要整片荒烬谷地地底菌核本源的滋养。”

三长老缓缓站起身，褪去一身杀伐戾气。方才核心婚律命结破碎，缠绕他一生的执念也随之瓦解。他看向围拢过来的年轻虫，又看向石台上奄奄一息的萋萋。

“古律已破，族群不必再困在猎婚之中。”三长老声音沙哑，“我等固守旧律千年，以为是守护族群，实则是囚禁众生。今日，我愿放下争端，调动旧族留存的命丝之力，助她引动地底主菌核。”

此言一出，周遭虫群哗然。

曾经针锋相对的新旧两派，此刻为了救活萋萋，站在了一处。

“诸位。”三长老振翅，声音传遍谷地，“婚律枷锁已断，但萋萋若陨落，共生锁链会拖拽砚一同消亡，诡菌本源失衡，整片荒烬谷地的菌脉会尽数枯萎。新生的机会，也会随之湮灭。愿意出力的，随我一同催动命丝，接引地底菌力！”

一只只虫陆续振翅，旧族长老、精锐护卫、奋起反抗的年轻虫，不分彼此。无数细碎青、红交织的命丝自虫体蔓延而出，汇聚成一道巨大光流，沉入祭坛中心的石台之下。

大地微微震颤，腐土之下，庞大的黑青主菌核缓缓搏动。浓郁温润的青色菌气顺着地缝向上涌出，包裹住石台上的萋萋与砚。

萋萋只觉得一股浩瀚、温和的力量涌入经脉，疯狂破损的菌核，在这股力量下慢慢停止崩解。可共生锁链依旧牢牢扣住二人，修复菌核所需的力量，同样会流转到砚的身上。

砚毫无躲闪，任由力量冲刷自身。他黑色甲壳上的伤口，也在菌气滋养下缓缓愈合。

但就在菌气深入萋萋神魂的瞬间，一段尘封千万年的古老记忆，顺着诡菌本源涌入二人脑海。

千万年前，荒烬谷地并非炼狱。

那时虫族也曾拥有自由选择伴侣的权利。直到一场巨大灾变，族群濒临灭绝，绝望的先祖为延续血脉，强行编织婚律命丝，定下噬婚献祭的规则。无数虫在痛苦里死去，亡魂埋入地底，怨念堆积，慢慢催生了黑青诡菌。

诡菌承载着所有亡魂的不甘，等待一个契机，等待一对共生者，斩断婚律闭环。

“原来……我们不是偶然。”萋萋在意识之中喃喃自语，“诡菌选中共生者，不是为制造枷锁，是借我们之手，完成千万亡魂的心愿。共生锁链，既是代价，也是通道。”

白发长老轻叹：“枷锁可以被弱化，却无法彻底抹去。同生共死的羁绊，已经刻入你们的神魂。往后，你们依旧性命相连，只是再也不必承受婚律带来的命轨反噬。”

随着地底菌核持续输送生机，萋萋身上的青色光芒慢慢稳定下来。唇角的菌血止住，原本濒临破碎的菌核，长出一层全新、柔韧的菌膜。

她缓缓抬手，轻轻抚上砚的甲壳。

“我活下来了。”

砚紧绷的身躯骤然松弛，漆黑复眼之中，悬了许久的恐惧终于散去。他微微俯身，将额头轻轻抵在她的额前，共生锁链温柔地荡漾开一层微光。

“万幸。”

谷地的菌雾渐渐褪去厚重的黑灰色，变得清浅柔和。远处林地之中，虫群慢慢散开。雌虫不再本能锁定雄虫作为猎物，雄虫也不必时刻活在献祭的阴影之下。

千年噬婚轮回，真正落幕。

但平静之下，仍有新的课题摆在所有虫面前。

旧世代的生存本能不会一夜消失，族群需要学习全新的相处方式。长老们开始和年轻虫商议新的族群秩序，不再以古律强行束缚个体，而是商议共生、繁衍的新规则。

三长老走到二人面前，神色郑重：“婚律已破，但荒烬谷地的菌脉相连，诡菌本源扎根于此。往后族群的前路，还要你们二人一同见证。”

萋萋望向广阔的谷地，眼底带着释然，也带着一丝谨慎。

“枷锁虽断，前路未知。但至少，往后所有虫，都拥有选择的权利。”

砚站在她身侧，鞘翅轻轻护住她，目光望向远方连绵的林地。共生锁链依旧缠绕神魂，只是不再是伤人的刑具，变成彼此相守的羁绊。

黄昏的微光穿透菌雾，落在整片荒烬谷地。

旧的苦难落幕，属于虫族的新生，自此开启。

作者的话：也支持一下番茄号小狸不是小黎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