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如期而至。
整片林地的虫群齐聚在那片熟悉的月下草地,也就是当年凌栖与沈灼缔结婚约之地。
猎婚大典,正式开启。
族老高居枯枝之上,复眼冷冽。
“今日,按照古律,举行猎婚。雄虫阿灼,上前赴约。”
数只成年雌虫从阴影里走出,将阿灼团团围住。
周围虫群寂静,静静等待献祭上演。
阿灼站在月光之下,没有像父辈那样温顺俯首。
“我不愿接受这场婚祭。”
话音落下,全场哗然。
族老震怒,镰刀足一挥:“异类!血脉不可违!拿下他!”
数只雌虫立刻发起进攻,锋利前足直扑阿灼。
就在这时,凌栖从草影之中冲出,鞘翅张开,挡在阿灼身前。
“谁敢动他。”
她身后,那些不愿顺从旧律的虫群一同现身,和守旧派对峙。
大战瞬间爆发。
虫肢碰撞,鞘翅撕裂,枯枝断裂的脆响回荡在月下草地。
腐叶被掀飞,细碎的体液落在泥土之上。
昔日缔结温柔婚约的地方,此刻沦为战场。
族老亲自上阵,直扑凌栖。
“凌栖,是你心底的执念,扰乱族群秩序!当年你吞噬爱人,本该斩断杂念,你却把这份虚妄的爱意传给后代!”
凌栖迎上族老凌厉的攻势,伤口再度裂开。
“不是虚妄。”她振翅嘶吼,“爱不是原罪,噬婚才是枷锁。凭什么相爱,就一定要以死亡收场?”
激战之中,阿灼寻到机会,将寻来的灵菌碾碎。
淡青色的菌雾缓缓散开,笼罩整片战场。
雾气钻入所有虫的躯体,撬动刻在血脉底层的本能。
守旧派虫群忽然一愣,心底那股强迫雌虫猎杀配偶、雄虫自愿赴死的本能,第一次松动。
族老动作一滞,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不可能……古律怎么能被外物撼动!”
灵菌的力量在消耗凌栖的生命力,她的躯体渐渐虚弱,鞘翅失去光泽。
代价如期而至。想要撕开轮回,必然要付出生命。
阿灼走到凌栖身侧。血脉里沈灼的残念彻底苏醒,温柔的意念在两人之间流转。
“凌栖。”残念的声音轻轻响起,“原来,真的可以不用牺牲。”
凌栖微微一怔。
沈灼的残念,终于明白了。
不必以命换新生,相爱不必走向吞噬。
族老力量在菌雾之中持续衰减,守旧派的攻势渐渐溃散。
这场猎婚大典,被彻底撕碎。
旧的婚律,裂开一道无法修复的缝隙。
可凌栖生命力不断流失,她知道自己时日无多。
她看向阿灼,声音轻轻的:
“我做到了,沈灼。”
“我试着打破了这场轮回。”
阿灼静静望着她。
月光落在虫群身上,千百代一成不变的宿命,在此刻,迎来转机。
但裂隙仅仅只是开端。
旧的族群观念根深蒂固,还有无数虫,依旧信奉噬婚铁律。
轮回不会就此彻底终止,只是不再是唯一的结局。
灵菌的淡青色雾气慢慢消散在草丛间。
战场狼藉,断裂的虫肢散落腐叶之上。守旧派的虫群四散退走,族老重伤蛰伏,短时间内无力再掀起大规模的围剿。
代价,牢牢落在凌栖身上。
灵菌剥离血脉本能的力量,是以施术者生命力为燃料。她鞘翅上的裂口不断渗液,外壳光泽一点点褪去,原本凌厉修长的躯体,肉眼可见地干瘪下去。
阿灼靠近她,触角轻轻触碰她的前足,心底血脉里沈灼的残念随之震颤。
“凌栖。”阿灼低声,“有没有办法留住你?”
凌栖微微晃动触角,复眼蒙上一层灰蒙蒙的雾。
“灵菌之力,不可逆。”
“我本就活过了螳螂寻常的寿命,能亲眼看见轮回裂开一道缝,已经足够。”
她缓缓转头,望向那片曾经缔结婚约的草地,月色依旧惨白。
“当年我吃掉沈灼,以为这是唯一的出路。直到看见你血脉里带着他的残念,我才明白,代代相传的噬婚,不是天道定下的铁律,只是族群长久以来,默认的选择。”
“灵菌可以削弱本能,却不能一夜改变所有林地的认知。这片土地的危机暂时平息,可远处无数虫域,依旧奉行噬婚大典。”
凌栖抬起尚且完好的前足,轻轻点在阿灼的额间。
“你带着灵菌的孢子远行。去别的林地,告诉它们还有另一种活法。但切记,灵菌有代价,不可滥用。它只能松动血脉本能,不能强行抹去爱意与恐惧。”
阿灼牢牢记住嘱托。
血脉里沈灼的意念安静下来,像是在一同聆听。
“我会去。”阿灼郑重应下,“我会走遍林地,不让更多雄虫,被迫走上献祭的婚场。”
凌栖轻轻振翅,发出极轻的一声低鸣。
“去吧。不必背负我的执念,也不必完全复刻我的路。你只需要给所有虫,多一个选择。”
几日后,晨露降下。
凌栖伏在当年和沈灼相见的草叶上,静静失去了气息。
没有虫吞噬她的躯体。阿灼寻来湿润泥土,将她浅浅掩埋在腐土之下。
月下旧地,埋葬了亲手噬爱、又拼命打破宿命的雌螳螂。
阿灼背上藏好裹着灵菌孢子的干叶,独自踏上远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