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由废弃执念凝成的黑影,裹挟翻涌白雾,从渊底四面八方蜂拥而至。它们没有固定面容,形体飘忽扭曲,嘶吼声混杂着各色破碎的爱恨低语,杂乱地撞在镜辞铺开的灵力屏障之上。
“生魂……抢夺生魂……”
嘶哑的呓语在白雾间回荡。这些被世人抛弃的执念,被困在遗忘之渊万年,早已失去灵智,只本能追逐金色的生魂本源。而微寒刚刚重聚的神魂,对它们而言,便是最诱人的食粮。
镜辞白衣翻飞,灵体之上细密裂痕不断迸出淡淡的莹白微光。记忆虽被剥去,可他一身镜灵修为还牢牢扎根在灵骨之中。他抬手,灵力自掌心倾泻而出,化作无数薄如蝉翼的镜刃,盘旋在身侧。
“躲在镜内,不要出来。”他侧头,对着胸口古镜低声叮嘱。
镜中微寒望着他单薄却挺拔的背影,眼底酸涩翻涌。他忘了所有故事,忘了江南长桥、高台诀别,可护她的本能依旧刻在神魂最深处。
“镜辞,你的镜骨本就有伤,不可硬扛。”微寒声音轻颤,“我神魂尚未完全稳固,可也能借生魂本源之力助你。”
话音未落,数道黑影猛地撞碎外层灵力屏障,直扑古镜。
镜辞腕间一转,漫天镜刃呼啸飞射,割裂扑来的残念黑影。黑影被斩碎的瞬间,化作一团白雾,转瞬又重新聚拢,源源不断,杀之不尽。遗忘之渊的残念本就是无形执念,只要渊底白雾不散,便会反复重生。
一次碰撞,剧烈的震荡顺着灵脉传遍镜辞全身。镜骨裂痕骤然扩大,一口莹白灵血自唇角溢出,滴落在古镜镜面上。
灵血渗入镜面,恰好与流淌的生魂本源相融。
镜面骤然爆发出耀眼金光。
“就是现在。”微寒轻声开口。
她借着这股骤然暴涨的力量,调动周身凝好的神魂,奋力挣脱铜镜的禁锢。金色流光顺着镜面向外延展,一点点托举她的身形。
白雾剧烈翻滚,微寒的身影自古镜之中缓缓踏出。
一袭素裙,眉目清浅,神魂凝实,不再是镜中虚幻的虚影。她终于脱离铜镜,踏在莹白的生魂原石之上。
百年离散,残魂漂泊。此刻,她真正重临世间。
只是她刚踏出镜面,周遭残念瞬间调转目标,疯狂朝着微寒扑来。新生神魂气息太过鲜亮,比古镜之中更加诱人。
镜辞立刻移步,挡在微寒身前,镜刃再次成型。
“你退后。”
微寒却没有后退,抬手引动周身流转的生魂本源,金色光纱自她袖间舒展,笼罩二人周身。
“不必独自抵挡。”她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从前是你一人寻我,今日,我们一同御敌。”
镜辞侧头看向身旁女子。
心底依旧一片空白,想不起和她相关的过往,可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心底那股莫名的安稳与亲近,挥之不去。仿佛千万年前,他们本就该并肩而立。
“好。”他淡淡应下。
一人引镜刃斩碎袭来残念,一人铺开生魂光纱净化执念黑雾。一银一金两道光芒在白茫茫的渊底交织碰撞。
残念嘶吼着不断冲锋,每一次撞击,都拉扯着渊底的遗忘之力,再次冲刷镜辞的识海。残存的零星记忆碎片,此刻彻底烟消云散。
他彻底记不起微寒是谁,记不起百年寻觅,记不起高台的镜屑与江南烟雨。
只剩下本能,要护好身侧这人。
激战持续许久,二人灵力渐渐耗损。微寒新生的神魂尚且虚弱,生魂本源持续消耗,额角渗出薄汗。镜辞的镜骨裂痕越来越多,灵体摇摇欲坠。
“这样耗下去不是办法。残念源源不断,根源在渊底核心。”微寒目光穿透浓雾,望向渊底更深处,“遗忘之渊的核心,收纳所有剥离的执念。只要引动生魂本源净化核心,残念便会溃散。只是此法,需要我们二人灵力相合。”
镜辞微微颔首,没有半分迟疑。
“听你安排。”
他全然信任,哪怕不知这份信任从何而来。
两人相视一眼,同时抬手,银白镜灵之力与金色生魂本源缓缓交融,化作一道璀璨的光流,向着白雾最深处疾驰而去。
光流撞击在渊底核心,万千残念发出凄厉哀鸣,无数黑影寸寸消融,化作淡淡的白雾,归于天地。
喧嚣渐渐平息。
渊底恢复安静,灰白色雾气缓缓沉降,不再狂暴翻涌。
危机散去。
微寒松了口气,侧头看向身侧的镜辞。他脸色苍白,灵体遍布裂痕,静静望着她,眼底温和,却带着全然的陌生。
他认得她的模样,却再也不记得他们之间所有的爱恨与离别。
微寒轻声开口,声音带着怅然:“结束了。”
镜辞静静看着她,低声问道:“我们……从前是什么模样?”
就在这时,渊顶传来阿珩焦急的呼喊,穿透层层白雾落下来。
“前辈!渊下战况如何?三日时限将近!”
微寒抬眼望向头顶那片遥远的渊口,白雾之上,便是崖顶,是大荒群山,是外面的天地。
他们可以离开遗忘之渊了。
只是走出这片深渊之后,前路要如何同行?他遗忘前尘,她独守所有回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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