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五章 遗忘之渊，舍念寻魂

云雾沉沉，遮断远山。

遗忘之渊藏在大荒群山深处，终年弥漫着灰白色的雾霭。渊口风声呜咽，像是无数被抹去的念想，在谷底低声絮语。

渊边的岩石泛着死气，草木尽数枯萎，连飞鸟都不愿靠近此地。

镜辞立在渊崖边缘，袖中那面古铜镜微微发烫。镜面朦胧，微寒的虚影静静浮在镜内，仿佛也在望向那深不见底的幽暗深渊。

他翻阅无数古籍，才寻到这一处秘境。

卷宗记载，渊底流淌上古生魂本源，拥有重聚溃散神魂的力量。

可代价同样刺骨。

踏入遗忘之渊，渊中力量会剥离人心底最厚重的执念。入渊者，会忘掉此生最珍视的人。

若是他下去，他会忘记微寒。

镜辞垂眸，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镜身。

“微寒，若是入渊，我会忘了你。”他轻声开口，声音被山风揉碎，“可唯有这里，才有机会收拢你飘散的残魂，重凝你的神魂。”

镜面的虚影轻轻晃动，像是无声的劝阻。

百年寻觅，他走遍四海秘境，一次次满怀希望，又一次次落空。这是他找到的唯一一线生机。

可遗忘，是比生死更难熬的刑罚。

若是忘了她，就算最后成功重塑神魂，再次相见，他也认不出她。百年思念，高台血泪，江南烟雨里的低语，全部化为空白。

可若是就此转身离开，残魂会随岁月一点点消磨，再过数十年，镜中这一缕虚影也会彻底消散，世间再也没有微寒的痕迹。

两难抉择，悬在崖边。

身后传来细碎的镜屑响动。阿珩循着气息寻来，青衣少年站在不远处，看着渊下翻涌的白雾，神色凝重。

“前辈，我追踪同源镜灵气息一路过来。”阿珩轻声道，“我听说遗忘之渊的规则。一旦踏入，你会丢掉心底最重要的记忆。值得吗？”

镜辞侧过头，白衣被山风吹得翻飞。

“我不知道值不值得。”他坦然开口，眼底藏着长久的孤寂，“百年之间，我活着的全部念想，就是寻回她。若是放弃这唯一机会，我余下无尽岁月，只剩日复一日的等待。”

“可若是遗忘，就算你将她的神魂找回，你不再记得你们之间所有过往。”阿珩眉头紧锁，“那份重逢，对你而言，和遇见一个陌生人没有区别。”

镜辞沉默。

阿珩说的，他早已反复推演无数次。

“我记得高台之上，她曾说，她要斩断逼迫镜灵相残的宿命。”镜辞缓缓开口，“她所求，是解脱。可我私心太重，我只想再见她一面。哪怕代价，是抹去所有回忆。”

他抬手取出袖中古镜，捧在掌心。

镜中微寒的虚影轻轻起伏，朦胧轮廓微微偏向他，似是不舍。

“我只是想，哪怕我忘了一切，只要她能回来，能亲眼看看这世间被她改变的镜灵族群，也算不负她当年献祭。”

阿珩看着古镜里淡淡的人影，长长叹息。

“前辈，渊底的力量并非只剥离记忆。执念越深，剥离之时的痛苦越剧烈。你的镜骨，会承受神魂撕裂之痛。”

镜辞淡淡一笑。

当年骨月之夜，他尝过爱与本能撕扯灵体的折磨。百年思念，岁岁煎熬，早已习惯神魂里的隐痛。

“无妨。”

他收好古镜，将铜镜贴身收入衣襟，让残魂与自己灵核紧紧相依。

“我要下去。阿珩，你留在崖上，替我守在此处。若是三日之后，渊底没有我的消息，不必下来寻我。”

阿珩咬了咬唇，郑重点头：“好。前辈保重。”

镜辞转身，一步踏出，跃入茫茫白雾之中。

下坠的瞬间，灰白色雾气瞬间包裹他全身。刺骨的寒意顺着衣料侵入灵体，渊底的力量开始侵入他的神魂，翻找心底最深的执念。

无数画面在他脑海飞速闪过。

国师高台，满月如冰，镜屑漫天飞舞。微寒平静的眉眼，轻声和他说，没有共存的选项。江南烟雨，长桥之上，他对着袖中小镜诉说春色。百年独行，翻遍一卷卷古老典籍，无数个望月思念的长夜。

记忆如同薄冰，正在一点点碎裂消融。

“不要……”镜辞闷哼一声，镜骨在体内嗡鸣，细密的裂痕顺着灵体蔓延。

他死死按住胸口，护住衣襟里的古镜。

可以忘记一切，唯独不能损伤镜内那一缕残魂。

渊底白雾越来越浓，过往的回忆飞速褪色。他能感觉到，关于微寒的记忆，正在被一点点剥离、抽离。

痛，深入神魂。

不知下坠多久，双足终于踏上渊底的地面。

脚下是温润莹白的生魂原石，原石之间流淌着淡淡的金色流光，那便是上古生魂本源。

流光缓缓涌动，感知到古镜之中微弱残魂，慢慢向他胸口汇聚而来。

生魂本源缓缓缠绕古镜，一点点浸润镜中微寒那缕快要消散的残魂。

重塑神魂的力量，生效了。

可与此同时，遗忘之力也在不断蚕食镜辞的意识。

他脑海里有关高台、献祭、江南烟雨的片段，越来越模糊。

他记得自己是镜灵，记得世间镜灵的诅咒已经破碎，记得自己要在此处重塑一缕神魂。

可那个名叫微寒的人，她的眉眼，她的声音，高台之上的相拥，正在慢慢变得模糊不清。

镜辞撑着地面，大口喘息，眼底水雾弥漫。

他伸出手，抚上胸口的铜镜。

“我……快要记不清你的模样了。”

金色本源源源不断涌入古镜，镜中虚影渐渐凝实，轮廓越来越清晰。微寒的神魂，在缓慢重聚。

遗忘与生魂重塑，同步进行。

崖顶，阿珩静静守在渊口，望着翻滚不息的白雾，心神紧绷，默默等候三日之期。

渊底，白雾翻涌，镜辞半跪于原石之上。

一边是魂归有望，一边是记忆凋零。

这场以遗忘为代价的重逢，正走到最关键的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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