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他替我决定了

周五下午放学，沈倾羽站在教室后面，和一块快有她高的展板较劲。

下周是学校的社团开放日。班里领到一块旧展板，边框松了，右下角稍微一碰就往里陷。罗予宁扶着左边，周越跪在地上缠胶带，缠完才发现把自己校服袖口也粘了进去。

“别拽！”沈倾羽说，“你一拽，又开了。”

“我总不能跟它长在一块儿吧？”

“剪刀。予宁，剪刀给他。”

罗予宁腾不出手：“在我书包侧袋，你自己拿。”

顾佑安把周越袖子上的胶带剪开，又在松动的边框上按了一下：“这个光粘不住。要找两颗螺丝。”

“学校给的东西，坏了还得我们修？”周越甩着袖子站起来，“不如在上面写‘危房勿入’。”

“你去器材室问问有没有螺丝刀。”沈倾羽说。

“又是我？”

“不然你留下画字？”

周越看了一眼她刚起好的标题，认命地往外走：“我还是修房子吧。”

顾佑安扶着展板，沈倾羽退后两步看效果，手机却在这时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陈叔。她先瞄到来电名字，马上移开视线。

“你先接。”她接过展板，“这边有我。”

顾佑安走到走廊。电话里陈叔说车已经停在侧门，衣服也拿来了，顾廷钧让他别迟到。

“五分钟。”顾佑安说。

挂掉电话，他回教室把书包拉上。沈倾羽还在扶那块板，见他拿起包，腾出一只手冲门口摆了摆：“你走吧。周越一会儿回来。”

“他找不找得到器材室都难说。”

“那我给板子立个遗嘱。”

顾佑安从她手里接过晃动的边框，拿铅笔在两个松脱的位置各画了个记号：“让他照着这里拧。别往中间拧，板子薄，会穿过去。”

“听见没有，周越？”沈倾羽朝走廊喊。

隔着老远传来一声：“听不见！”

她笑出声，接着看见顾佑安还站着，便用手背碰了碰他的胳膊：“真没事，你去忙你的。”

“明天我过来看看。”

“明天周六，顾同学。”

“那周一。”

“周一你就等着看成品。”她把展板扶稳，眼睛还盯着边框，“快走，别让人等。”

顾佑安应了一声。走到楼梯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她正用肩膀抵着板子，从罗予宁手里接剪刀，嘴里还催她：“那张纸别贴歪了，往左一点。”

侧门外的车已经开了空调。陈叔把装着西装的衣袋递过来，说顾廷钧先到了酒店，要他在车上吃些东西垫肚子。顾佑安揭开餐盒，看见两块三明治，拿了一块，没什么胃口。

酒店的包厢里已经有人说话。

顾廷钧站在门边，见他来了，先看了一眼手表，再看他的衣领，伸手替他把领口压平。

“王伯伯他们刚到。你上次见过，记得吗？”

“记得。”

“旁边那位是他太太。还有他们女儿，和你同级。”

“你上午发给我了。”

“看过就好。”顾廷钧拍了一下他的肩，“进去吧。”

顾佑安跟着父亲入席。王先生笑着夸他长高了，王太太问他在一中读得习不习惯，顾佑安一一答了。对面的女孩叫王令仪，正低头回消息，被母亲提醒后抬起头，朝他点了点头，表情和他差不多，都是被大人叫来吃饭的样子。

顾梓嫣坐在程曼琳旁边，趁人不注意朝他比了个口型：好无聊。

他险些笑出来，端起水杯挡了一下。

前半顿饭聊的都是大人的事。王先生说起A市新建的产业园，顾廷钧接话，偶尔把话题转到学校。顾佑安吃到一半，听见王太太问：“佑安以后也在一中读到毕业？”

顾廷钧放下酒杯：“不一定。令仪今年进的国际部，对吧？佑安下学期也准备过去。两个孩子到时候能做个伴。”

筷子碰在碗沿，发出很轻的一声。

顾佑安抬头：“爸，什么下学期？”

桌上静了一瞬。顾廷钧看着他，仍带着笑：“前阵子不是跟你提过？那边的课程对以后申请学校更合适。”

“你提过。你问我，我说不去。”

王先生正要夹菜，手停在半空。程曼琳给顾梓嫣盛了一勺汤，低声叫她先喝。王令仪把手机放下，看看父亲，又看看顾佑安，显然也没想到今晚还有这出。

顾廷钧语气没变：“今天先吃饭，回去再说。”

顾佑安本来可以顺着他的话，把这一顿吃完。刚才那句“不一定”也还有余地。他看见王太太已经笑着想换话题，父亲的目光却仍落在自己脸上，等着他点头。

“王阿姨，”他把筷子放好，“不好意思。这件事我今天也是第一次听到已经定了。我没有要转学。”

王太太忙摆手：“不碍事，孩子有自己的想法，慢慢商量嘛。”

“就是，”王令仪忽然插了一句，“我在那边读着，也没觉得谁都非得来。”

“令仪。”她母亲叫她。

“我说真的。”王令仪夹起一块排骨，“我上学期还想转回去呢。”

这句倒把桌上的僵劲冲散了些。王先生笑骂女儿拆自己的台，顾廷钧也端起杯子接了话。后面又谈到别的项目，谁都没再提学校。

顾佑安却知道父亲不会就这样算了。

离席时，王令仪落后大人两步，从他旁边经过，小声说：“我爸回去肯定要问我是不是真想转。”

“抱歉。”

“你抱什么歉？我早就说过了，他不信。”她朝电梯那边抬抬下巴，“祝你好运。”

她快走两步跟上家人。顾佑安看了眼父亲，跟着走进另一部电梯。

车上还有顾梓嫣和程曼琳，顾廷钧一路没开口。进家门后，顾梓嫣磨磨蹭蹭地上楼，程曼琳让人端茶来，顾廷钧说不用，径直往书房走。

“佑安，进来。”

书房门关上，外面的脚步声听不见了。

顾廷钧把外套搭在椅背上：“你想说什么，今晚非得在别人面前说？”

“你也没私下告诉我已经定了。”

“我说的是准备过去。那边的校长我约了，下周先去谈，你要是不喜欢，我们还可以再——”

“你刚才跟他们说的是‘下学期也过去’。”

顾廷钧看了他一会儿：“一句场面话，你听不出来？”

“听出来了。我也知道他们会把这句话当真。”

“你就为了这个，当着一桌人的面跟我争？”

“我不想让你替我答应。”

顾廷钧转身拿起桌上的文件，翻了两页，又合上。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你在一中才读了多久，就认定那里一定适合你？我替你看过课程、师资，也问过升学情况。不是随便给你找个地方塞进去。”

“我知道你查过。”

“那你还——”

“可你没问我现在想学什么。”

顾廷钧没立刻接话。

书房里安静下来。顾佑安看见书桌上有一张旧照片，拍的是他七八岁时和父母一起出游。照片装在相框里，摆得很正。他上一次进书房，也见它放在这个位置。

顾廷钧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脸色微沉：“别把什么事都扯到以前。”

“我没说以前。”

“你没说，可你一直是这个样子。”顾廷钧停了停，“我做什么，你先当我有别的用意。今晚让你来吃顿饭，也是害你？”

顾佑安握住椅背，指关节上的擦伤已经结好痂，被木头硌得有些疼。他松开手。

“我没说你害我。”他说，“转学的事，先别联系学校。我自己会把国际部的资料看完，再跟你谈。看完我还是不想去，你也得听我说完。”

顾廷钧打量着他，像是没想到他会把话说到这一步。过了片刻，他把文件推到桌边：“资料在这里。周日晚上给我答复。”

“好。”

“今晚的事，下次不要再有。”

顾佑安拿起那份文件，没有答应，也没有再争。他开门出去时，程曼琳正从走廊另一端过来，手里拿着刚泡好的茶。两人让了一下路，她看见他手里的资料，什么也没问。

回到房间，他把文件搁在桌上，解开领带。手机里有一张沈倾羽发来的照片：下午那块旧展板总算立住了，边框上的两颗螺丝一高一低，标题却贴得很正。

她发消息说：周越找来四颗螺丝，最后只用上两颗。剩下两颗他非说是奖励自己的。

顾佑安回：板子没倒就行。

那边很快弹出一句：你怎么了？

他看着屏幕。她没看见那顿饭，也没听见书房里的争执，只从他回消息的几个字里察觉不对。

顾佑安打下“没事”，又删了。

我爸想让我转学。

沈倾羽隔了一会儿才回：什么时候？

下学期。还没定。

对话框顶端的“正在输入”亮了又灭。顾佑安把领带扔到床尾，等她回话，心里忽然有点后悔这么晚告诉她。

手机再亮时，她发来一条语音，背景里有碗盘声。顾佑安点开。

“等一下，我爸喊我端菜。”她的声音离手机远了些，紧接着又回来，“我先问一句，你自己想去吗？”

他按住语音键：“不想。”

“那你别光在这儿跟我说呀。”她回得很快，语气有点急，“我知道你肯定跟他说过，可他到底听进去多少？你明天再找他谈一回。要是资料拿来了，你也看看，省得他说你连看都不看。”

“资料已经在我桌上了。”

“那挺好。”她顿了一下，“不是说转学好，是说你们还有得谈。”

顾佑安听见她那边沈明远又喊了一声，随后是一阵脚步声。

我得去厨房了，晚点再聊。

她没有说“你一定能留下”，也没问他是不是因为她才不想走。顾佑安把那份资料翻开，第一页列着课程安排和报名日期，细得不像父亲临时起意。他读了几行，拿笔在页边圈出一个需要问清楚的地方。

过了一会儿，沈倾羽又发来一条文字：对了，周越那两颗螺丝我没让他带走。周一展板要是塌了，还得找他。

顾佑安看着消息，回她：先留着。周一我去看。

门外有人敲了两下。顾梓嫣把门推开一点，探进半张脸：“哥，我能进来吗？”

她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眼睛却往桌上那份资料瞟。

顾佑安把笔放下：“进来吧。”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