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一起撑伞

周一早上，顾佑安到教室时，沈倾羽还没来。

她的桌上放着一本摊开的数学练习册，页角压着半截铅笔。窗户没关严，风把书页掀得哗哗响。顾佑安伸手替她合上窗，顺便把练习册翻回原来那页。

最后一道题写到一半，算式在纸上绕了好几个弯，末尾画着一个小小的问号。

他看了两眼，拿起自己的笔，在旁边写下一行：这里先把第二个式子代进去。

写完又觉得自己管得太宽，正要把那行字划掉，身后响起沈倾羽的声音。

“顾老师，偷偷批改作业呢？”

他回头。她一手提着书包，一手拿着袋豆浆，头发被早上的风吹得有些乱。

“你把问号画得那么大，”顾佑安把笔搁下，“我以为你在向路过的人求救。”

“那你救出来了吗？”

“看你肯不肯听。”

沈倾羽坐下来，翻开练习册，顺着他写的那行提示往下看。她拿铅笔试着算了几步，忽然抬头：“我昨晚就是卡在这里。前面的条件我一直不知道怎么用。”

“现在知道了？”

“大概。”她又算了一行，“你先别说，让我自己做完。”

顾佑安把本子推回她面前，靠在椅背上等。沈倾羽写得很慢，碰到关键的一步，还把草稿纸拉过来验了一遍。他本想提醒她符号写反了，见她自己停住笔，轻轻擦掉，便没出声。

预备铃响起时，她终于写出答案。

“对吗？”

顾佑安看了看：“对。”

她松了口气，把豆浆往他桌边一放：“奖励你的。”

“你买给自己的吧？”

“我还没喝。”

“那你喝什么？”

她从书包侧袋又拿出一袋：“买了两袋。我怕早上来不及吃东西。”

顾佑安看着桌上的豆浆，没立刻拿。昨天在饭馆里，她也这样把一碗汤放到他面前，站在旁边等他喝。

“干吗？”沈倾羽用吸管戳开自己的那袋，“不会还要我说一句‘客套话’吧？”

“不用。”他拿起来，“谢谢”

上课前，罗予宁从前排转过身，看见沈倾羽练习册上添了几行字。

“你终于把这题做出来了？昨晚不是还给我发消息说要跟它绝交？”

沈倾羽把本子往桌里收：“和好了。”

“谁劝的？”

“我自己。”

罗予宁看看她，又看看顾佑安手里的豆浆，拖长了声音：“哦——”

“上课了。”沈倾羽把她转回去。

顾佑安低头咬住吸管，没忍住笑。沈倾羽瞪他一眼，却把自己的练习册挪到了两人中间，方便他看那道刚做完的题。

午后最后一节课，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老师在讲台上讲试卷，教室外的树叶被风吹得翻了面。下课铃响后没多久，雨就落了下来。

最初只是稀疏的几滴，等值日生擦完黑板，窗玻璃已经被雨打得模糊。

沈倾羽把书包拉链拉好，看了一眼窗外：“天气预报不是说晚上才下吗？”

“你带伞了？”顾佑安问。

“带了。”她从书包里抽出一把折叠伞，“我妈早上塞进来的。你呢？”

顾佑安摇头。家里的司机下午给他发过消息，问放学要不要来接，他当时回了不用。雨下成这样，再打电话也来不及在校门口碰上。

“我去旁边便利店买一把。”他说。

“又不是暴雨，我带你走到便利店不就行了？”

两人跟着人群下楼。教学楼门口挤满了躲雨的学生，地面被踩得湿漉漉的。沈倾羽撑开伞，先跨到台阶下，再回头招呼他。

伞比顾佑安想的要小。两个人并肩走，肩膀总会碰到一起。他把书包换到外侧，稍稍往伞边让了让。

走出十几步，沈倾羽忽然停下。

“你的肩膀湿了。”

“一点而已。”

“你往里站。”

“再往里，我就要踩你的鞋了。”

“那你拿伞。”她把伞柄递给他，“你高，你来撑。”

顾佑安接过伞，往上抬了些。雨从伞沿落下来，在他们脚边连成细细的一道线。沈倾羽很认真地避开积水，走到路口时还提醒他那里有块松动的地砖。

他按她说的绕开，还是溅湿了鞋尖。

“我提醒晚了。”她有点懊恼。

“鞋又不是纸做的。”

便利店就在马路对面。等红灯时，顾佑安的手机响了。他腾不出手，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名字，没接。

沈倾羽离得近，听见铃声停了又响，却没往他手机上看：“你要不要先接？伞给我。”

“没事，过会儿再回。”

绿灯亮了，他把手机放回口袋。两人走到便利店门口，他把伞交还给她，正要进去买伞，雨忽然大了起来。货架旁已经排了三四个人，手里都拿着同样的透明长柄伞。

沈倾羽瞥了一眼标价：“这把伞比我午饭还贵。”

“那你等等我，我买完送你回去。”

“我家离这儿不远，你忘了？”

顾佑安说，“正因为记得，前面那条街没有遮挡。”

沈倾羽抬头看他。他说得平常，手指却还捏着她的伞柄，没有松开。

“你总说我爱管人，”她说，“你也一样。”

“跟沈老板学的。”

轮到他结账时，透明伞只剩最后一把。顾佑安拿了伞回来，看见沈倾羽站在屋檐下，正给母亲发消息报平安。她抬眼确认他买到了，才把手机收起来。

“走吧。”

两把伞一前一后走过街口。沈倾羽家饭馆门前的灯已经亮了，隔着雨帘能看见里面有几桌客人。她在门口收伞，抖了抖伞尖上的水。

“今天不进去？”她问。

“不了。”顾佑安低头看手机，刚才那通电话之后又多了条消息。他没点开，“还有点事。”

沈倾羽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没追问。她从书包里拿出一小包纸巾，递给他：“擦擦头发。你刚才一直把伞往我这边偏。”

“这么关心我？”

“少贫嘴”

顾佑安接了纸巾，随手擦过湿了的额发。饭馆里有人喊沈倾羽的名字，她朝门内应了声，又回头看他。

“回去记得把衣服换了。”

“知道。”

“手上的伤也别再碰水。”

他把右手从伞柄上松开。指关节上的创可贴是昨天她让他贴的，边缘有点翘，倒还牢牢留在那里。

“你昨天说要检查，”他问，“现在算通过了吗？”

沈倾羽伸手替他压平那一角，动作很快，碰到他的手背又立刻收回：“算。明天可以不用贴了。”

她转身进了饭馆。顾佑安站在屋檐外，看见她把湿伞放进柜台旁的桶里，才撑开自己的伞离开。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在路边停住，点开父亲发来的消息：周五晚上家里有客人，你早点回来。

顾佑安回了一个“好”，把手机放进口袋。他沿着街边走，雨水一阵阵敲在透明伞面上，能看见前面的红绿灯，也能看见灯下有人匆忙跑过。

走到下一个路口，他摸出书包里的豆浆袋。早上喝完以后，他顺手把空袋子塞在了侧袋，忘了扔。袋口被吸管戳得皱巴巴的，已经没什么值得留的。

顾佑安把它丢进路边的垃圾桶，想起沈倾羽早上算出答案时，先问的那句“对吗”。

明天她大概又会拿一道题来问他。

他收回手，撑着伞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