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铺陈在鹰嘴峡的每一寸土地上。
硝烟尚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焦糊味。峡谷内的风似乎都变得粘稠,吹在脸上,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温热。
谢锦琰坐在一块被烟熏黑的巨石上,左臂的伤口虽然经过军医的紧急缝合,但剧烈的疼痛仍像毒蛇一般,顺着神经一次次噬咬着他的理智。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唯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透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世子,您得歇歇。”副将秦烈端着一碗浑浊的热水走过来,声音沙哑,“军医说了,您失血过多,再这样熬着,伤口会崩裂的。”
谢锦琰没有接水,目光越过秦烈,投向不远处那片忙碌的伤兵营。
那里躺满了人。有的在大声呻吟,有的在昏迷中呓语,更多的是咬着木棍,任由军医从血肉模糊的肢体中拔出断箭。
“那边的几个,”谢锦琰抬起未受伤的右手,指了指伤兵营角落,“把那个断了腿的小卒抬到我这边来。他的药不够,把我的金疮药拿过去。”
“那是留给您的……”秦烈急道。
“拿去。”谢锦琰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还死不了。他若不用药,这条腿就保不住了。”
秦烈咬了咬牙,终究还是领命而去。
不一会儿,那个年轻的小卒被抬了过来。他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脸上还带着稚气,此刻却因为疼痛而扭曲成一团。
谢锦琰俯下身,亲自替他换药。
“疼……疼啊……”小卒迷迷糊糊地喊着,双手在空中乱抓。
谢锦琰握住他满是血污的手,轻声道:“别怕,我是谢锦琰。你叫赵四,是青州人,家里还有个老娘,对不对?”
小卒似乎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渐渐安静下来,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混进泥土里:“将军……我是不是要死了?我娘还在等我寄钱回去修房顶……”
“死不了。”谢锦琰替他擦去眼泪,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房顶会修好的。等你好了,我准你假,让你回家尽孝。”
小卒似乎安心了,沉沉睡去。
谢锦琰直起腰,眼前猛地一黑,身形晃了晃。
秦烈眼疾手快地扶住他:“世子!”
“无妨。”谢锦琰摆摆手,强压下胸口的翻涌,“去清点遗物吧。趁着天还没黑,把弟兄们的东西收好。若是……若是能找到主家,便送回去。找不到的,便葬在峡口,面朝故乡。”
……
夕阳彻底沉入山谷之前,最后一批遗物被集中到了峡谷中央的空地上。
那是一堆杂乱的物件:缺了口的陶碗、磨得发亮的护身符、半块没吃完的干粮、还有一双双纳得密密麻麻的布鞋。
每一件物品背后,都是一个鲜活的生命,一段未了的尘缘。
谢锦琰在秦烈的搀扶下,一件件翻看。
他拿起一只布鞋,鞋底纳着“平安”二字,针脚细密,想必是母亲或妻子在灯下一针一线缝制的。
他又拿起一块玉佩,成色并不好,却被打磨得温润光亮,上面刻着“长命百岁”。
“这都是……谁的?”谢锦琰声音微颤。
“都是这次没能回来的兄弟。”秦烈低声道。
谢锦琰沉默着,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物件,仿佛能感受到它们残留的体温。
突然,他的目光定格在一个染血的布包上。
那是一个普通的粗布手帕,包裹着一封折叠整齐的信。信纸已经有些发黄,边缘沾染了暗红色的血迹,但字迹依然清晰可辨。
谢锦琰颤抖着手打开那封信。
信纸很薄,透过光,能看到背面透出的墨痕。
“阿爹,阿娘:
见字如面。
儿在边关一切安好,勿念。这里的饭食很好,顿顿有肉,将军待我们也极好,不像在家里那般受地主老财的气。
前日发饷了,儿托同乡的王二哥把二两银子带回去,给阿爹抓药,再给小妹扯几尺红布做新衣裳。
阿爹,您的咳嗽好些了吗?阿娘,您的腿疼犯了没?
儿在军中很好,吃得饱,穿得暖。将军说,只要守住鹰嘴峡,咱们就能回家过年。
儿想家了。想阿爹做的红薯粥,想阿娘纳的千层底,想小妹跟在我屁股后面喊哥哥。
若此战得胜,儿便解甲归田,给阿爹养老送终,给小妹寻个好人家。
阿爹,阿娘,等着儿。
儿 狗儿 叩上”
信很短,没有什么豪言壮语,只有最朴素的牵挂和最卑微的愿望。
谢锦琰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记得这个“狗儿”。
那个总是笑呵呵的、力气很大的年轻士兵。昨天冲锋前,他还拍着胸脯对谢锦琰说:“将军,等打完仗,俺要回家娶媳妇,俺娘都给俺说好了,村头王家的闺女!”
可是现在,他回不去了。
那二两银子,还没来得及寄出。
那双千层底,再也等不到它的主人穿上。
那个关于红薯粥和娶媳妇的梦,永远地碎在了鹰嘴峡的冷风里。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谢锦琰口中喷出,染红了那封薄薄的家书。
“世子!”秦烈大惊失色,连忙扶住摇摇欲坠的谢锦琰。
谢锦琰却推开了他。
这位在沙场上杀敌无数、流血不流泪的铁血将军,此刻却像个孩子一样,跪倒在那堆遗物前,双手死死攥着那封家书,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是我……是我无能……”
谢锦琰的声音嘶哑破碎,泪水混合着脸上的血污,滚滚而下。
“我答应过让他回家过年的……我答应过的……”
风呜咽着穿过峡谷,仿佛无数冤魂在低泣。
残阳如血,将谢锦琰的身影拉得极长,极孤单。
他身上的战袍早已被鲜血染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在这漫天血色中,他终于卸下了所有的坚强与伪装,为一个素未谋面的“狗儿”,为那一千二百个再也无法回家的兄弟,哭得肝肠寸断。
秦烈站在一旁,看着自家世子如此悲痛,眼眶也红了。他转过身,狠狠地抹了一把脸,对着身后的士兵低吼道:
“都愣着干什么!厚葬!给老子厚葬!每一个弟兄,都要立碑!名字刻深点!别让风沙磨平了!”
“是!”
众将士齐声应诺,声音哽咽。
夜幕终于降临。
鹰嘴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堆篝火,在寒风中顽强地燃烧着,照亮了那封染血的家书,也照亮了谢锦琰那张苍白而坚毅的脸。
他知道,眼泪洗刷不掉仇恨,悲伤换不回生命。
他能做的,只有带着他们的份,一起活下去。
杀下去。
直到这天下,再无战火,再无离别。
谢锦琰缓缓站起身,将那封家书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放在了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他拔出身旁的长剑,剑锋指天,对着那轮清冷的孤月,立下了无声的誓言。
这一夜,残阳染透了战袍,也染红了整个北境的苍穹。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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