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鹰嘴峡的夜

鹰嘴峡，因两壁峭立、形如鹰喙而得名。

这里是北境通往内地的咽喉要道，两侧崖壁高逾百丈，中间仅容一条官道穿行。若在此设伏，便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谢锦琰勒马立于峡口高处，夜风卷着沙砾，打在他的铁甲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身后，三千轻骑已悄然入峡，人衔枚，马裹蹄，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世子，”副将压低声音，“斥候回报，敌军前锋距此不足十里，约莫一个时辰后便到。”

谢锦琰点了点头，目光沉沉地望向峡谷深处。

月光被两侧崖壁切割成一条狭长的银带，落在官道上，像一道无声的预言。

“传令，”他声音低沉，“弓弩手埋伏于两侧崖顶，待敌军过半，听我号令，万箭齐发。长枪营封住峡口，不许一人后退。骑兵藏于谷后，待敌军溃乱，自后掩杀。”

“是！”

命令如风般传下，整条峡谷仿佛瞬间沉入死寂。

谢锦琰翻身上马，亲自率亲卫营守在最前。

他知道，这一战，不能输。

若敌军突破鹰嘴峡，三日内便可直逼北境腹地，届时粮道断绝，百姓遭殃，边关十年经营，毁于一旦。

风更冷了。

子时三刻，远处传来马蹄声。

起初如细雨轻落，渐渐汇成奔雷。

火把如长龙，蜿蜒而来。敌军先锋约五千人，皆轻甲快马，显然是奔着速破关隘而来。

谢锦琰屏息凝神。

敌军前锋已入峡口。

一千人……两千人……三千人……

马蹄踏在石道上，回声在峡谷中反复激荡，震得人耳膜发麻。

就在敌军过半之际——

“放！”

谢锦琰一声令下，崖顶万箭齐发！

箭雨如蝗，自天而降，敌军猝不及防，前排战马惨嘶倒地，人马相踏，顿时大乱。

“杀！”

长枪营自两侧杀出，如铁壁合拢，将敌军截成两段。

谢锦琰一马当先，长刀出鞘，寒光劈开夜色。

他冲入敌阵，刀锋所过，血光四溅。

一名敌将挺枪刺来，谢锦琰侧身避过，反手一刀，削断其枪杆，再一记横斩，将人劈落马下。

“谢锦琰！”敌将怒吼，“你竟敢在此设伏！”

“我等的是你。”谢锦琰冷冷道，“今日，便让你有来无回。”

战况瞬间白热化。

敌军虽乱，却非乌合之众。主将很快稳住阵脚，下令后军压上，前军死战突围。

峡谷狭窄，兵力难以展开，双方陷入惨烈肉搏。

一名亲兵为护谢锦琰，被长矛贯穿胸膛，倒下前仍死死抱住敌兵。

另一名弓箭手崖顶坠下，临死前射出了最后一箭，正中敌将咽喉。

血，染红了官道。

谢锦琰的战马被砍倒，他翻身跃起，徒步作战，甲胄已有多处破损，左臂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血顺着手腕滴落。

“世子！撤吧！敌军后援到了！”副将嘶吼。

谢锦琰回头——峡谷尽头，火光再起，敌军援兵如潮水般涌来。

他咬牙，眼中血丝密布。

“不能退！”他怒吼，“退了，北境就完了！”

他夺过一面残破的战旗，高高举起，声音沙哑却如雷贯耳：

“宁安侯府谢锦琰在此！凡我大胤儿郎，随我死战！”

“死战！死战！死战！”

残存的将士齐声怒吼，士气如虹。

就在此时——

“轰！”

一声巨响自峡谷上方传来。

众人抬头，只见崖顶巨石滚落，如天崩地裂，砸向敌军后阵！

“是援军！”副将狂喜，“是我们的人！”

谢锦琰定睛一看——崖顶之上，一道身影立于火光之中，披风猎猎，正是他亲手安插的暗哨统领，秦烈。

原来谢锦琰早有后手，命秦烈率五百死士潜至崖顶，只待敌军深入，便引爆预埋的火药，断其退路。

巨石如雨，敌军后路被断，阵脚大乱。

“杀！”

谢锦琰趁机反攻，亲率残部冲入敌阵核心。

他一刀斩断敌军主将的帅旗，再一记突刺，将其钉于马下。

“敌将已死！降者不杀！”

敌军顿时溃散。

残兵弃甲而逃，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

天将明时，战斗终于结束。

鹰嘴峡内，尸横遍野，血水汇成小溪，缓缓流淌。

谢锦琰靠在一块巨石上，左臂已用布条草草包扎，脸色苍白如纸。

副将清点战果：“敌军五千余，歼灭三千，俘八百，余者溃散。我军……折损一千二百人。”

谢锦琰闭了闭眼。

一千二百条命。

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把阵亡将士的名字记下，”他声音沙哑，“一个都不能漏。我要亲自写奏章，为他们请封。”

“是。”

他抬头望向东方。

天边泛起鱼肚白，晨光刺破云层，照在这片染血的土地上。

他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信，信封上写着：“锦钰亲启”。

信纸边缘已被血浸透，但他仍用颤抖的手，在末尾添了一句：

“鹰嘴峡守住了。我活着。勿念。”

他将信交给亲信：“速送京城，务必亲手交予谢锦钰。”

亲兵领命而去。

谢锦琰望着那背影消失在晨雾中，终于支撑不住，缓缓滑坐在地。

副将急忙上前：“世子！”

他摆了摆手，望着渐渐亮起的天空，低声说：

“天亮了……锦钰，京城那边，也该亮了。”

#### 京城·宁安侯府

谢锦钰正在书房审阅一份兵部新递来的粮草调拨文书。

忽然，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二公子！边关急信！”

他猛地站起，接过信。

信封上的字迹熟悉得让他心头一紧。

他迅速拆开，一目十行地读下去。

当看到“鹰嘴峡守住了。我活着。”那句时，他的手微微发抖。

窗外，晨光初照。

他抬头望向北方，眼中第一次有了泪光。

“兄长……”他低声说，“你活着，就好。”

他转身，将信郑重收好，提笔在案头写下八个字：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