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湘西之前,齐铁嘴不是没有过犹豫,毕竟无论是谁,算出绝户这种卦心里总会有些许别扭。但是转而一想,本来算佛爷就是时对时不对,这绝户卦也未必是凶卦不是?
谁曾想……
好疼啊!佛爷你怎么来这么晚?但凡早来一步呢?
“你当初说叫我对你凶一点,你能平安一段时日,现在呢?还需要我凶了吗?”
张启山撑着他,语带调侃。
齐铁嘴扁着嘴,没说话。假装脚步踉跄踩了张启山一脚。
背后不知道哪个没心机的,“吭哧”一声笑。
"隔世老祖除了地宫,在湘西还有洞穴。"张启山道,"前几日丁千岁招供,但是没有说完人就没气了,只知道那洞府在湘西山里。八爷,劳你算一卦。看看我们此次前路如何"
齐铁嘴把罗盘搁在膝上,他的手被钉穿了,张启山看着无所不能,包扎的手法却是粗暴简单,给捆得像发完面的包子。他换了只手:"凶卦。"他顿了顿,"凶得没边。进山的十去三还,那三还的,回来也未必是自己。"
“佛爷,不是我说,这湘西里头,只怕有什么凶险异常之物。”
“所以,我们进山之前,得找个帮手。”
一行人被拦在山门外,齐铁嘴从兜里掏出来一块豆饼安抚自家的驴祖宗:“佛爷人脉这么广?八十二寨的总把头都认识?”
张家这几个副官,年纪都不大,做事却都是一等一的妥帖。就是学了他们家佛爷的臭毛病,爱先斩后奏。
原本他还想着自己受了这么一遭罪,佛爷还能拉着他往湘西走这一趟吗?嘿,他还真忍心。不光忍心,为了堵住他能给出的退路,给他的驴都从长沙牵过来了。
不光驴,他平时要用的些鸡零狗碎,换洗衣服,还有他家驴爷出门必吃的豆饼都给装了一兜子。
“这位来头可大得很。雍正时期改土归流的时候就已经是总把头了。如今也依然是这整个寨子的领头人。”张小鱼一手拽着缰绳,一手拽着驴的辔头。
齐铁嘴只觉得憋屈,自家这驴爷遇上张家人,老实得如同良驹,在他手里,就得又哄又骗,祖宗一般。不过张小鱼主动做了牵绳人,他也乐得腾出手。
不过,“改土归流?”他掰着手指头算“那不得一百多岁了?还真有人能活这么久啊?”
“有啊。”张小鱼眼睛看着寨门,语气听不出喜怒,“据我所知,这世界上可不止一个。”
齐铁嘴敏锐地从张小鱼的声音里察觉到藏在背后的,某种沉重的,不足为外人言的东西。
有风从山里吹出来,带着不祥的气味。
“看来这湘西的水,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齐铁嘴低声感慨。驴爷像是也感受到那点威胁,安静下来。
寨民们看着只身走进的张启山,神色各异。但这是老把头亲口下令请进来的客人,谁也没敢有什么举动。
甫一踏入那个阴暗的房间,张启山闻到一股土腥味,混合着老人身上独有的陈腐气味。
“这个房间,这么多年还是这个样子,不过,你倒是老了很多啊。怎么样,长生的滋味,美吗?”
老把头闭着眼睛,“呵喽呵喽”的声音从肺腑中漏出,像已经破洞的风箱:“我感觉到冰冷的煞气,还以为是来带走我的阎罗王,结果是你啊。张启山,你看起来,还是那么年轻啊。”他睁开眼,眼神一片清明,完全不似寻常老人的浑浊。
他像是在看张启山,又像是在看角落里那散发着奇香的土堆:“长生,呵呵,长生,美啊!怎么不美?我还有很多事要做,我当然要长生,张启山,我知道你的来意。”他冲张启山招手,让他坐到床边来。
老人稀薄的头发覆盖在头上,像凛冬风雪下依然倔强不肯离开枝头的枯叶。
“我们八十二寨一直供奉着山上的山神,每年,每年!我们都要献上大牲畜去供奉!来祈求山下寨子的和平。可是北边的皇帝,他害我们,断了供奉山神的礼数,山神就不再庇佑我们啦。我的族人也不再能平安地进出那座山。”
“可日本人进去了,你知道他们怎么进去的吗?”
老人摇头:“进山的路,原本是有的。以前山神还庇护我们的时候,我们借道而入。可如今,路早已经断了。山神,栖息在黑天门山的深处,黑天门山对于我们来说,是神山啊。轻易不得进的。除非……”
“除非什么?”
老人伸出手,紧紧抓住张启山的衣摆:“除非,你帮我们重新祭祀山神!我就让寨子里最好的猎手,带着最灵性的婴儿跟你们进山,去找到,日本人的踪迹。”
“婴儿?”张启山皱眉“你自己都说山里凶险,我们带着一个婴儿进去,难不成山神怜悯弱小,看见婴儿就母性大发吗?”
老把头“呵呵”地笑起来:“我让你带进去的,是最有灵性的孩子,他可以,帮你们避开最危险的地方。”
“日本人,流着肮脏血的畜生!他们,侮辱了神山,坏了规矩!”老人的眼睛里几乎腾起火来“他们侮辱了我们的山。我要让他们,做山神的祭品!第一批祭品!”
“张启山,如果,如果我能再年轻一点,再活久一点,我就能,跟你一起进山,亲手,将祭品供奉给山神,为我八十二寨,重燃生机!”老把头重重地咳嗽起来,摇摇欲坠。
张启山扶着他躺好:“活得久,也未必是什么好事。”
角落里的土堆像是与老把头的呼吸相连,房间里封闭无风,却有几粒土块滚落。
“从认识你的时候,你就在养这种东西,东西是好是坏,我不多嘴。可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再这样下去……”他把话咽了回去。“算了,你好自为之。寨子里跟我们进山的人。还有那个你说的婴儿,我会护他们周全的。”
“你,是好人,是枭雄,你会长命百岁的。”看着张启山踏出门框的背影,老把头说。
张启山的动作一顿,他没有回头。
虽然做好了进山的准备,齐铁嘴心里还是没底。
“佛爷,进山前我算了一卦,此行乃极为不祥的大凶啊!”
“哪次你跟我出来算的不是大凶?又哪次不是把你全胳膊全腿地送回去了?”张启山低头看地图,眼睛都没抬“今天你又跟我说大凶,大凶在哪?”
齐铁嘴把手上的王八盒子换了个握法,那没上保险的枪口在张启山脑袋与肩膀的位置来回晃,看得身后的张小烬欲言又止,张小鱼拍拍他的手,摇摇头,示意他没事。
“老土司说的山神,到底是什么?”张小鱼接过张启山手上的地图,好奇地问道。
张启山回答:“他是什么东西,我不在乎,你只需要知道,它是我们这次的猎物。只要把日本人和它一起消灭就好了。”
齐铁嘴快走两步站在张启山旁边,很是苦口婆心:““佛爷,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你不能轻敌啊,这东西可是活了上百年,其间肯定有不要命的猎户想要擒杀,都没有成功,说明这东西是经历了历史的考验的。你…”
“我最讨厌该死不死的东西!”张启山神色严肃地打断他。脸上是齐铁嘴没见过的,一种复杂的神情。
齐铁嘴看着他,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滋味。但也没再提什么卦象。
湘西一遭,老把头失去了他的族人,张启山失去了一队亲兵。
张小鱼也算命大,那样严重的伤,在修养了大半个月后恢复的七七八八。
张启山知道,不能在山里继续耽搁。于是整理行装,一行人沿水路回长沙。
下山的路上,齐铁嘴一直没怎么说话。
上了船,有风穿过船舱,他忽然开口,唱了半句小曲,是平日唱惯的那一段,走了两个音,自己又停住了。
张启山看了他一眼:"怎么不唱了。"
"调子起高了。"齐铁嘴揉揉鼻子,"佛爷,我算是想明白一件事。这一趟,咱们以为是来救五爷的,可你其实也是帮着那老把头来跟这座山算账的。对吧。"
“人各有命。”张启山看着水里的倒影“可我偏不信命。”
“八爷,再唱两句吧,反正路遥也是无趣。”
“佛爷,我好歹也算是一位当家,你拿我当二爷家的角儿使唤?”
“你唱不唱?”
“行行行 唱,我唱还不行嘛!”齐铁嘴悻悻地往外挪两步,继续刚刚没唱完的词。
青年略带沙哑的声音卷在风里,散在江面上。
回长沙不久,赶上张启山的生辰。
他向来不爱过生日,家里几个副官也知道他的心思,每年也不过是寻摸几个小玩意做礼物,再让厨房做两道略麻烦些的菜,就算庆祝了。
今年日子卡的格外特殊些,张公馆的人默契的没提生辰的事。
可还是有人额外在意。
一大早,齐铁嘴穿着件新作的长衫,拎着一只食盒,进门的时候张启山在院里坐着,副官张小鱼在旁边伺候茶。齐铁嘴把食盒往桌上一放,拱手,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佛爷,"他声音陡然高了半分,像是怕人,又像是怕别的什么听不见,"今儿过寿,我呢,也没什么好送你的,就祝你——长命百岁。"
张启山蹙着眉,"老八,"他语速很慢,"你知道的,我最讨厌…"
话没说完,齐铁嘴把那半句截了回去:"所以,我祝你长命百岁。"
院子里静了一瞬。张小鱼端着茶,忍不住问:"八爷,你这算祝愿吗??"
张启山看着齐铁嘴,看了一会儿,眉头就松开了。:“算啊,长命百岁,怎么不算。”
张小鱼低着头,没再问。
他知道张启山心里的疙瘩。
齐铁嘴看着张启山,神情是那样认真。
认真到张启山有种错觉,有什么东西借了齐铁嘴的眼,齐铁嘴的嘴,借着他对自己说:“张启山,你要长命百岁。”
齐铁嘴后来又给不少人算过卦。有人求财,有人求官,也有人求,长生。求到最后,他都只是摇头。只有一次,有个后生问他,八爷,这世上最好的卦是什么?
齐铁嘴收了罗盘,想了想,笑道:"最好的卦啊,是恭喜你——能一直做个会老会死的普通人。长命百岁,刚刚好。"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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