倦鸟归巢

张小鱼捡过一窝小鸟。他们的窝在老宅的树上，大鸟被淘气的孩子用弹弓打伤了，大鸟因疼痛挣扎时把这窝小鸟全挤落在地，张小鱼路过时看见，脱了自己的外套把小鸟一捧，乐颠颠的抱进屋里。

又爬了一趟树，把受伤的大鸟也带了下来，用不穿的旧衣服叠了个软乎乎的窝。

鸟一家就这样在张小鱼的书桌上落了家。

齐铁嘴又一次上门，看见书桌上啁啾叫的鸟儿，对着张小鱼念了一句诗:“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

彼时还算半个文盲的张小鱼有点蒙，没听懂。

齐铁嘴轻笑着跟他讲这句诗的含义，末了，看着张小鱼的眼睛说:“小鱼，远行的鸟儿就算行去千万里，可家就在那里，就算有人刻意拦路，他也能寻到旧路找回属于自己的巢穴。所以永远不要害怕暂时的离别。离别是暂歇，漂泊是归途，倦鸟终有归巢日。”

。张小鱼只当他在安慰自己。因为那段时间张启山被外派去南京，美其名曰集中听训。

张启山不在家，齐铁嘴自觉扛起家长的责任，三不五时来张公馆看看。顺便忽悠小孩。

他总爱往张府跑，或是找张启山闲谈打趣，或是对着他推演卦象、随口忽悠。就算被张启山怼也不恼，总是持着一副“尽在我手”的自信样。后来张启山实在看不下去自家孩子被齐铁嘴那一张破嘴忽悠的分不清东南西北，把张小鱼和张小烬打包扔去书院上课。

繁忙的学业让张小鱼逐渐不再被齐铁嘴随口胡言带着跑。那天对着鸟儿的几句随口聊天也被忘在脑后。

但是那句“不要害怕暂时的离别”牢牢刻在脑子里，成了支撑他在沙漠咬牙撑过三十年孤寂的梁。

隔着岁月，那个独行的仙人早早预见命运给张小鱼编写的线，箴言裹着玩笑落入耳中，叫人再回想时方觉恍然。

“八爷骗人，什么暂时的离别。明明是永别。”

张小鱼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飞鸟落下又飞远。

“算命的骗你什么了？”张日山端着茶进来，听见张小鱼喃喃自语。

张小鱼没回头，张日山拿佛爷遗物做局这件事，他依然气。所以不想理他。

屋里，下人们忙忙碌碌把原本搬出去的摆件装饰又放回原位。有了东西，这间小屋又从临时羁押室变成了精致的客房。

“老爷子，挨打的滋味怎么样？”尹南风看戏看得爽，这会儿说话都不带刺了。

张日山没好气地给她一个脑瓜崩，引来尹南风飞来的眼刀。

虽然暂时看起来，张小鱼不着急随佛爷而去了。但是这也不是什么长久之计，谁知道等他真戴着二响环出门，左腳还没跨出门槛，张小鱼的拳风会不会就奔着他脑袋来了。

他叹口气，把张小鱼抱在怀里，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晃:“八爷跟你说什么了？”他又问一遍。

“他让我不要害怕暂时的离别，飞鸟就算离家千万里，也有旧迹可以寻归路。那我的归路呢？我连家都没有了。”

张日山抱着他，想起佛爷临走前，把他叫到书房。

“新月饭店虽然放出话让我此生不得入内，我拿半副身家并两条商路做交换，我走以后他们会接你过去。以后好好照顾好自己。小烬跟着长林在南洋，海字辈那些人虽然有几分不着调，但是也还算靠谱，他们我不担心。”

张日山在桌前站的笔直，他没哭，眼泪早在张启山决定放弃换血那天开始就流干了。这会儿只是一味的点头:“我知道，你还不了解我吗？从来不会亏待自己的。”

张启山招招手，他走过去，半蹲下，抱着张启山的腰，额头贴着衣服，声音哽咽:“你为什么不能再等等呢？再活两年不好吗？你把我安排了，把小烬安排了，那小鱼呢？他走之前，你不是还答应等他回来给他买糖葫芦吗？你不等小鱼吗？”

张启山半阖着眼，声音轻缓:“我活的很久啦，小山。小鱼，小鱼怎么办呢？我把二响环传你吧？好不好？新月饭店认它，张家旧人也认它。小鱼也会认的，他要是不听话，你就亮二响环，告诉他见它如见我。不许哭，要好好吃饭，好好活。小山，你也要好好吃饭，不能想起来才对付两口。”他难得还有心思开玩笑“就当，这是玉玺，是空白圣旨。你戴着它，小鱼会听话的。那串糖葫芦，我要失约啦，你替我补给他吧。”

看见二响环，就是见到佛爷。这是张家上上下下的共识。

连尹南风都知道，连汪家人都知道。

所以这一局，二响环必须亮出来。

张启山离世前将东西交到他张日山手里，张日山是谁？他和张启山同宗同源，一道从雪山里拼出来，战场上能和张启山背靠背，张启山不在家他的话就是命令。谁见他都得客客气气叫一声“副长官”。

放在古代，他高低也得是大内总管。二响环到他手里，和古代皇帝把玉玺交付到贴身太监手里也没区别。

所以，为了能让吴邪的计划能够推进，为了以后在外行动的张家人能安稳行走，他必须在外面牵制住汪家人的视线。

没有什么比对一个姑娘动心更能取信于人。

因为张家人就是这样。

严苛的本家规矩养出的，要么重情重义，要么冷心冷血。不巧，他们几个都是重情重义的一批。最后一位族长的父亲为爱出逃，若非命短加上圣婴计划，那个孩子应该能在母亲怀抱里安然长大。倒是叫他捡着一个忠心的跟班，为了能让他出来能安稳，不顾一切追着汪家咬。九门上下筹谋几十年，还不如一个年轻人豁的出去。

这怎么不能让他也配合着演一出戏，在背后帮一把呢？

不过，面对自家弟弟，就没必要演什么“为博红颜一笑不顾一切”的烂戏码了。

张日山把二响环摘下来戴到张小鱼手腕上。这孩子从接回来就瘦的一把骨头，长湘好山好水，老宅上上下下花了好几年精心养出的几两肉，沙漠里一钻三十年，这胳膊摸起来，又是一把骨头。

齐铁嘴摆出的卦象是前路晦暗，卦文倒是句好词，倦鸟归巢。

“见环如见人。佛爷走之前可留下话了，等你回来要盯着你好好吃饭。”张日山摩挲着张小鱼的手腕。“你听不听佛爷的话？”

毛茸茸的脑袋埋在怀里，半晌，闷闷的声音传出来:“听。”

“要做什么？”

“听话，听佛爷的话，好好吃饭。”

“我们小鱼是乖孩子，最听佛爷的话了。所以不准再伺机打我了啊。南风那疯丫头聊次你，你就真跟你哥动手？”

“你拿二响环做局，就揍你!”

尹南风倚着门框看屋里这兄弟俩，忽然懂了那句:“故人留下的不只有遗物，还有人。”张日山和张小鱼何尝不是佛爷临行前留下的，给彼此的遗物？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交叠的二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张小鱼抓着张日山的衣摆，终于哭出声来。

他轻轻的拍着张小鱼的后背，终于说出了那句:

“小鱼，我们回家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