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响环

尹南风有个坏习惯，进门不爱伸伸她那娇贵的指头去敲门。所以张日山不得已把已经荒废十几年的锻炼五感又捡了起来。只要听出她的脚步声，就把一些不该让她看见的东西收起来。奈何小姑娘深谙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打法，日子长了，张日山也就任由她去了。

看就看吧，反正他人都在这，尹家现在她是当家的。

北平的晴天透过琉璃彩绘的窗落在屋里，比阳光冷一些。张日山翻出二响环，对着光用软布仔细地擦。他擦得专注，像是没听到小姑娘进来的声音。

“张会长倒是大方，为了做局，佛爷给的遗物都拿出来做诱饵了。”尹南风总学不会好好说话，这让张日山有点头痛。

“南风啊，你说我是不是很可怜？这么大年纪了，终于有个能动心的小姑娘出现能让我死水一样的生活开始活动。为了她，我把珍藏的宝物，不敢为外人言的秘密，都给出去了。可偏偏她骗了我，你说我该怎么办？”

尹南风抄着手，不客气地拆了张日山放在角落里的汽水，咕咚咕咚喝了半瓶。

玻璃瓶放在同样材质的桌面上，二者相撞。发出“咚”的一声。

“听着的呢。我说老爷子，你真打算以身入局？吴邪要进去，那是他跟那帮人的恩怨。你都说好不问世事一心养老了。还淌这趟浑水做什么？报仇？”

张日山把二响环戴到手上，对着阳光照。那双眼睛像一潭深泉，把泉水里的东西藏在暗处。

“‘它’一天不死，我这养老的日子就安稳不了。”他垂下手，二响环发出低鸣，像故人发出的回应。

梁湾，这个被汪家人丢在现代社会的暗棋。原本她可以按部就班的过她普通的生活。那天晚上，吴邪带着人闯进她任职的医院，又那样刚好，晚上的值班医生是她。

命运好像就是这么爱写剧本。她听见了，就不能再做个普普通通的医师。毕竟她是汪家人。

而张家，不管是山里那个已经分崩离析的张家，还是盘踞长湘的张大佛爷手下的张家。

无论哪个，与汪家，都是不死不休。

他要让汪家彻底放下警惕，让他们认定就算是张家人，也逃不过人间情爱。

毕竟张家总会出情种。

不管什么时候。

放不下，就会有软肋。

所以他可以陪她演，演到让长眼睛的人都会相信，他张日山为了一个小姑娘，连佛爷都能背弃。唯有这样，汪家才会放心倾巢而出，落入吴邪布下的天罗地网。

他的背叛是明祺，吴邪的布局，才是真正的杀局。

明祺已落，就看猎物会不会自己踩进来了。

“局布好了，人呢？”她低声问，“古潼京的暗线，谁来接应？谁来传递汪家动向？你们还真指望那个被吴邪随手抓来的小孩？。那可是巴丹吉林，我们带着装备都举步维艰的巴丹吉林。”

“放心，佛爷早就布置好了人手。他总是，布置好了一切，我们只要听命行事就好了。”

沙漠腹地，地底深处，九头蛇柏的万千枝条缓缓蠕动，木质化的枝干摩擦岩壁，发出细碎的窸窣声响，腐朽的枝干散发出的气味混着地底阴寒的水汽，弥漫在空气里。

张小鱼靠在冰冷的岩壁上，指尖摩挲着掌心一枚老旧的铜制星星。原本锋锐的边角常年被水汽侵蚀，边缘早已磨损斑驳。这枚铜星是他数十年唯一的慰藉，是他与九门、与人间唯一的联结。

1983年，他奉张启山的命令混入施工队，寻迹找到九头蛇柏的具体位置。进入这座巨大的，几乎让人难以想象是人力可为的地下建筑。他们将这里的坐标，布局详细的记录下来，并传送出去。

没有白天黑夜，时间在这里变成了无用的摆设。

直到九头蛇柏突然异动。

张小鱼知道，他一直等待的机会来了。常年不见天日，他已经忘记如何说话，离开地下空腔的那一刻，某种难以言喻的恐惧像绳索一般绑住他的唇舌。他只能匆匆的将手中的资料塞给那个自称是吴家伙计的人。他看着那人半疯癫离去的背影，几乎停滞的大脑开始运转。

外界已经不知发展成了什么样子，他不能把希望寄托在这个身份不知道是真是假的“伙计”身上。他得做点什么联系上家里。

那个伙计留下一个按键手机。张小鱼虽然没见过这物件，但是摸索了几下，大概明白了它的用途。

他颤抖着手，按下一串烂熟于心的数字，按下拨号键。

十秒后，电话那头传来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张小鱼艰难地挪动嘴唇，发出嘶哑的声音：“可以动手了。”

沉睡很久的九头蛇柏频频发出异动，张小鱼不得不离开原本的驻扎地，换到别的地方。沙漠里海子不常见，好在那个海子总有迹可循。毕竟有人给做了记号。

就着水，他把自己打理了一下。沙子下的车里还有一些没有被风沙侵蚀的衣服，稍微洗一下就能穿。

不知道佛爷看到他现在的样子，会不会吓一跳。张小鱼抿着嘴，幻想自己见到佛爷的场景，心里忍不住的欢喜。

那个无名伙计留下的手机上面有时间，2014年。

距离他进沙漠过去了三十年。

他记得进沙漠之前，吴老狗千里迢迢从杭城过来送请柬，手上抱着新得的狗崽子跟佛爷显摆说自己大儿子要结婚了，以后自己就要当爷爷了。

不知道那个吴家第三代会是什么样的人，希望别跟五爷一样。上个扫盲班把自己上的疯魔，给儿子起名一穷二白三省。

也不知道要三省什么。

半梦半醒的时候，手机发出“滴滴”的提示音。

短信很简短：原地待命，有人接应。

来的是故人。

一见面，黑瞎子吹了一个长长的口哨：“你这，什么装扮？沙漠野人？”

张小鱼踹了他一脚：“你才是野人。”

俩人碰头，把这些年张小鱼搜集到的所有资料分门别类规整：蛇柏的活动周期，地底工事的详细布局，人际活动的具体位置。

黑瞎子往嘴里塞了一口饭，边嚼边说：“你这三十年还真没闲着。能找到的都找差不多了吧？咋不驯驯那玩意呢？回头再给我们添麻烦。”

张小鱼翻了个白眼：“他是植物，又不是动物。再说了，会驯兽的是五爷，我可没那本事。”

黑瞎子的到来，既带来外界的消息，也活动了张小鱼的口舌，从一开始的嘶哑，现在已经能正常说话了。

“佛爷他们现在怎么样了？我进沙漠前佛爷还有点咳嗽呢。”张小鱼拨弄着火堆，眼睛看着黑瞎子。

火光在他的眼睛里跳跃，黑瞎子难得有一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有心隐瞒，但是张小鱼总要出去的，与其带着期待然后伤心，不如先打个预防针……

齐铁嘴的话犹在耳畔：“佛爷那几个副官里啊，最忠心，最听话的，就是张小鱼了。佛爷无论说什么，他都嗯。那次在隔世楼，动静可谓是凶险。我可老惨了，被一刀捅在后腰，差一点小命交代在那里头。后来我们先撤出来，那鸠山美志是何等的丧心病狂啊，见自己阴谋被佛爷破了，居然怒而炸山。想把佛爷和401一锅端了给他陪葬。好在佛爷穷奇加身，命里就带险中求胜。完好无损的逃出来了。啧啧啧，你是不知道，那张小鱼看见山塌了，整个人‘噗通’就跪那了。佛爷但凡再晚出来个十秒八秒的，我估计他刀都能架脖子上了。”

他该怎么跟张小鱼解释佛爷放弃长生的事情？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