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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筑工事

九门同人之启鱼有山

张麻子是个非常普通的工人。

1983年,他跟着同乡被选入一个工兵队,进入现在的巴丹吉林沙漠腹地,修筑一个无人知晓用途的大型工事。

运输卡车颠簸了整整三天,车轮碾过戈壁碎石、干涸河床,张麻子看着窗外的景色,从茂盛的植被,变成枯黄的植物残尸。最终,他们这群人被扔进沙漠腹地。车轮最后停下的地方,没有路,没有碑,没有任何人工标识,放眼望去,只有连绵起伏、视线里无论往哪看都一模一样的沙丘,像凝固的黄色海浪,层层叠叠望不到尽头。

他们被分为三人一组的小队,每个小队只负责自己手里那小小的一块区域。

完整的图纸什么样?这里修了是做什么的?

没人敢问。

不是没有人试图和监工搭话,但是都铩羽而归。与其说是监工的工头,这些人更像是狱卒。他们不是工人,是被流放劳改的罪犯。

张麻子才呆了五天,感觉自己凭空背了什么自己都不知道的罪名。

监视他们的人像活死人。眼神冷而无神,白天黑夜,有风无风,所有人都穿着一种类似一整块布掏几个洞再裹在身上的奇怪衣服。他们走路没有声音,彼此之间也不见有什么交谈声。

布料之下露出的眼睛,像某种冷血的动物,盯着人看,不寒而栗。

偌大工地,永远只有工人的敲击声、搬运声、器械运转声,监工群体死寂得像一片没有活气的阴影。

三人小队并不是一直固定,每隔三个月就会打散,重组。

张麻子遇到一个新加入这片工地的青年。

那个青年被带进工地时戴着一个黑色的硬质口罩,只露出两只眼睛。不笑的时候,像老家深山里的水潭,很黑,很深。

好像知道自己的眼睛看人会带来不好的感觉,他不怎么直视人,只默默地低头做自己的事情。张麻子知道他不是普通人,他的站姿很板正,张麻子在老家看过当兵的。那是站军姿的习惯姿势。

青年就算不是军人,也是受过专业训练的。

工地里多了一小堆像青年这样的人。

原本的一些老乡消失了。

他们去哪了?这些人又是什么人?

张麻子不敢问。他把所有的疑虑当成咸菜,就着干粮咽进肚子。

物资是车送进来的,有洋罐头,洋火,米面。他们的伙食还算不错,顿顿大馒头,菜里有油星,偶尔还有大肘子吃。

张麻子吃得很饱。

变故出现在某天晚上。一个帐篷的人没有任何动静地凭空消失了。没有离开的痕迹。

物资,被褥,鸡零狗碎的生活用品都在。

人不见了。

恐惧像瘟疫一样传染了整个工地。碍于监视者们的威压,没有人闹事,工人们把情绪压在心底,压在睡不着的午夜,压在窃窃私语里。

张麻子第一次听到监视他们的人说话。

声音很低,口音还很奇怪,“嘶嘶嘶”的,像蛇。

晚上再睡觉,所有人用绳子绑在腰上,和别人连在一起。这样就算真的有什么东西出现,动一个,其他人就都醒了。救人还是抓人都来得及。

连续三天,风平浪静。所有人的神经都绷紧了。

那几天没有风,沙地就像平静的海面,有一点多余的痕迹都很明显。

没有人失踪,但是帐篷周围的地面上,多出了很多爬行类动物游走过的痕迹。

像蛇,但是比蛇大得多。

那痕迹足有一米多宽,一尺多深。沙漠里怎么会有这样重,这样大的蛇类生物?

痕迹是凭空出现的,那个未知的生物只能来自沙子下面。它蛰伏在沙层之下,夜夜游走,到底在窥探什么、等待什么?

没人问。没人回答。

有人失踪的第五天。张麻子和那个口罩青年被分配到一个帐篷,他听到同行的人叫他“小鱼”。

原来他叫小鱼。张麻子想,好歹知道名字了。

那天晚上,所有人睡得很沉。张麻子睡不着。

好吵啊!有什么东西在帐篷外面窸窸窣窣的,吵得他无法入睡。

张麻子翻了个身,用枕头捂住耳朵。

没有用,那声音像是从脑子里传出来的。

张麻子觉得没来由的烦躁,他很想摔东西,想嘶吼。

枕头突然被抽走了,一双温热的,带着薄茧的手捂住了他的耳朵。那声音突然一下消失了。消失的很彻底,连通刚刚张麻子心里升起那股无名火一起消失了。

“别出声,等下无论看到什么,都假装没看见。”小鱼的声音盖在口罩后面,闷闷的,但是能听出年龄不大。

他解开自己跟张麻子连着的麻绳,同帐篷的另外两个人也解开了绳子,和小鱼一起,猫着腰,蹲在帐篷口。

张麻子顺着他们的视线看过去。

起风了,帐篷门被吹出一条两指宽的缝隙。

那是什么?张麻子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没有漏出声音。那是什么?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植物?

是的,那是一个看起来如同西洋怪物故事里的魔鬼一般的,巨型的植物。木质化的枝条在满月的月光下,像触手,像蛇,在沙地上游走。

监视他们的那些人没有再穿那种掏洞一样的衣服。他们穿着颜色和那植物很像的,贴身的衣服。

他们在和它战斗。

锃亮的匕首在月光下划出冷光,轻飘飘的一挥,那触手一样的枝条就被切断,掉在地上,像壁虎断下的尾巴。

“那是什么?怪物吗?”张麻子摸到小鱼身边,用气声问。

“那是九头蛇柏。是这里的守护者。”小鱼没有说话,另一边的同伴看了张麻子一眼,回答。

张麻子不知道什么是九头蛇柏。小鱼同伴口中的守护者三个字,听在耳朵里,听不出是褒是贬。他看见那些黑沉沉的地洞,一股寒气顺着脚底直往天灵盖上冲。

他能看懂小鱼的眼神。

别说话。

他捂住嘴,和他们一起看向外面。

月光下的战争持续了很久。监视者的衣服出现了破损,血液顺着指尖滴在地上,很快被沙砾覆盖。

那怪物在移动,像是诱饵一样将监视者带离这片帐篷。

它出现的地方,留下黑洞洞的一处空腔。

小鱼和他的同伴收拾了一点物资绑在身上,临行前,小鱼看着张麻子。

那双眼睛像不远处的空腔,深,黑,仿佛能吸走人的魂魄。

“记住,你今天晚上什么都没有看见。”他说。

张麻子看着他们跳进那个空腔,冰冷的空气顺着被吹开的缝隙灌进帐篷,冻住了张麻子的鼻腔和舌头。

他拉紧帐门,躺了回去。

窸窸窣窣的声音消失了,只剩风吹过的声音。

他睡着了。

建筑工事因为监管者的消失没了下文。

劳工被分批送出沙漠,回到各自的老家,统一被叮嘱封口,不许向外吐露半个字。工人档案上被抹去沙漠工地的所有痕迹。就好像那几个月的黄沙劳作,不过是是一场真实到恍惚的噩梦。

张麻子带着工钱和物资回到家乡,之后的很多年,张麻子再也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巴丹吉林沙漠的那个夜晚。

同乡之间偶尔喝酒,有人会含糊提起那片沙漠,提起消失的同伴,提起那些如同活死人一样的监工。大家也只是叹一口气,喝干杯中酒,话题便匆匆跳开。

那是一场遗落在沙漠里的,藏在归乡人心里的,藏在知情者心里的。

禁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