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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舟(中)

九门同人之启鱼有山

街对面行道树浓密的阴影里,停着一台深灰色 SUV。车窗只降下来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缝隙。

张启山坐在驾驶位上。他没有直视酒馆的玻璃窗,目光看似散漫落在路面来往车流,余光一刻不停地锁定吧台那道清瘦的身影。他认得刚刚那一套完整的花式摇壶套路 —— 这是二人提前定死的信号:情报已经安置完毕,可以安排外围人员提取。

他指尖在方向盘表面轻轻叩动两下,拿起加密对讲机,给伪装成夜间环卫工的侦查组员发送静默指令。计划是环卫小组借着夜间清运垃圾的工作路线,绕到酒馆吧台外侧墙体,通过预留的狭小缝隙,取出磁吸暗槽内的情报。

他们不需要和张小鱼有任何明面上的接触。

车厢内空调温度调得适宜,可张启山的手心,已经沁出一层薄薄冷汗。

十个月,张启山背负着巨大心理压力。白天处理海量情报工作,夜里很多时候,就这样坐在这辆车里,隔着数十米街道。

他清楚张小鱼的处境。卧底没有支援,没有退路,所有凶险全部要自己一力承担。

老罗的试探层出不穷。

故意在吧台附近大声编造虚假的大额交易信息;拿出高额现金利诱,问他想不想要跳出打工的日子跟着老板赚大钱

最危险的一次,安排一名伪装成被凶徒刺伤,慌慌张张躲进酒吧后门寻求掩护的片警,刻意透露“怀疑这座酒馆有涉嫌地下黑色交易”。观察他是否会伸出援手。

酒馆每一个新入职的员工,每一个新来的所谓的熟客,都有可能是老罗派来监视他的棋子。

他都看在眼里,但是张小鱼只能自己一个人面对。

所有人都清楚这条蛛网有多么危机四伏。行差踏错一步,被封存的四个警号就有可能变成五个。

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酒馆常规打烊时间是凌晨两点。打烊之后,全体工作人员要清洗全部杯具,擦拭吧台台面,处理垃圾,清点库存酒水。

按照原定计划,拿到今晚这份运货情报之后,专案组将趁着老罗这批货物抵达码头交接的节点,实施完整收网抓捕。

变故,发生在午夜零点十二分。

张启山车载的加密终端,突然弹出一条告警消息。

那是他用代码埋藏在任务专用电脑里的底仓指令,如果那个叛徒向老罗告密,指令就会层层跳跃,给予这次卧底行动的参与人员提醒。

警告!消息流出!已泄露沉杯酒吧内部安插警方卧底。叛徒未掌握卧底姓名、样貌,仅告知据点之内存在警方人员。

看到这行文字的瞬间,张启山感觉到一股冰冷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头顶。

最坏的结果,终究还是来了。

张小鱼的身份没有被完整出卖,但是已经给老罗敲响警钟。接下来,整间酒馆所有当班人员,都会迎来一轮残酷的排查。

之前所有平稳布局,全部悬在了万丈悬崖的边缘。

张启山坐在驾驶座上,肩膀向后靠住座椅头枕,视线依旧平淡望向街面车流,从外面路过的任何人透过车窗,只会以为车里是一个百无聊赖等候朋友的普通车主。

他绝对不能冲动。

“沉杯”周边走过的任何一个看似普通的路人,都有可能是老罗铺下的眼线,这片区域所有的车辆都在他的监控之下。

张启山只能就这样坐在车里,隔着几十米马路,望着那扇暖光流淌的玻璃门。心里急得如同烈火灼烧,脸上却必须做到波澜不惊。这是联络人这份工作最残忍的部分: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战友身陷险境,却什么都不能做。

酒馆大楼二层,“沉杯” 内部。

音乐还在继续,客人的说笑声此起彼伏,表面看上去和之前没有任何分别。但是空气中,悄然笼罩上一层看不见的紧绷。

门外进来一位客人,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真丝衬衫,袖口随意挽起,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看上去就如同一个来消遣的富商。

老罗亲自来了。

他带来的几名贴身保镖,已经悄无声息分散开来。守住正门、后门、消防通道、安全出口。所有出入口被半封锁,工作人员已经不允许随意离开建筑。

张小鱼正在吧台内清洗玻璃杯。自来水哗哗冲刷透明杯壁,水流声响不算小。他是最先捕捉到环境异变的人。

原本分散在大厅各处的安保人员,站位全部重新调整,封堵住所有逃生路径;几个经常过来接头的下线神色惶惶不安,频频望向 VIP 包厢方向;后门通道那里,已经有保镖站岗,普通员工不允许通行。

出事了。

他手上冲洗玻璃杯的动作没有停顿,毛巾有条不紊擦拭杯壁,大脑高速复盘今晚全部流程。刚刚那一场传递核心情报的花式调酒,操作全程隐蔽,没有留下直观破绽。情报藏在吧台磁吸暗槽,外人不仔细探查,很难发现。

说明问题不是出在自己这边。

答案只有一个:警队内部的叛徒泄密。

叛徒只告诉老罗沉杯里面藏着警方卧底,但是他不知道到底是谁。

也就是说,今夜酒馆所有在岗调酒师、服务生、保洁、后勤,全部被划入怀疑名单。老罗会逐一观察、试探、盘问,直到把那一颗藏在腹地的暗棋挖出来。

张小鱼心脏重重往下一沉。

他不动声色,眼角余光快速扫过四周。

两名调酒师,三名酒水服务生,两个保洁,一共七名在岗工作人员。七个人里面,老罗要找出那一个警察。

老罗慢悠悠穿过喧闹散座,径直朝着吧台走过来。周遭嘈杂人声仿佛被一层无形隔膜隔开。他手肘轻轻搭在大理石吧台台面上,目光落在张小鱼身上,似笑非笑,半边脸沐浴在暖光,另外一半沉没在阴影之中。

“小鱼,今晚生意很忙?” 老罗开口,语气听上去随意松弛,就像老板和下属日常闲聊。

张小鱼手里紧紧攥着还带着水渍的玻璃杯,冰凉玻璃触感传到掌心。他抬眼,维持着调酒师略带疲惫的平静神态,微微点头应答:“还好,客人是挺多的。”

“我刚刚在卡座看了你调酒。” 老罗视线扫过台面上一排排光亮的雪克壶,“你那一套蓝色玛格丽特的花式,很漂亮。不少客人专门拿手机拍你。”

张小鱼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被怀疑了,冷静一点,张小鱼,冷静,他在试探你。吧台监控拍不到死角,你的动作也没有任何纰漏。冷静,别慌!

肾上腺素在血管里疯狂奔涌,心脏重重撞击胸腔,耳膜嗡嗡作响。危险距离自己只有半米。只要老罗心中怀疑坐实,一声令下,旁边保镖就会把他拖拽进后巷,后果不堪设想。

“只是哄客人开心的小把戏罢了。” 张小鱼淡淡回答,手上继续用棉巾擦拭玻璃杯,毛巾摩擦玻璃发出细碎沙沙声响,“做调酒师要留住客人,总得会几手把戏。老板你不就是看中我的手艺才收我的么。”

“是啊,当初就是看你耍的好看,才给了你机会。” 老罗唇角笑意浅浅收敛,眼底没有半分温度,“可很多时候,好看的把戏底下,会藏着别的目的。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锋利的短刀,轻轻抵在了他的咽喉。

张小鱼心跳漏了一拍。他垂着眼,摆出普通打工者面对老板诘问那种恰到好处的茫然。

“我听不太懂老板你在说什么。我在这里,就只负责调酒。其余的事情,我不多打听,也不多掺和。我能做的就是干好手里的活,对得起我拿到的工资。仅此而已”

“不多掺和?” 老罗轻笑一声,笑声没有暖意,“可惜,现在店里出了大麻烦。有人告诉我,我的地盘,混进来了不该来的人,暗地里到处记东西,向外传递消息。”

这是摊明牌了。

吧台旁边另外两名调酒师都屏住了呼吸,低着头不敢插话。周围几个靠近吧台的客人,隐约察觉到气氛不对,交谈的声音也不自觉压低。爵士乐依旧在背景流淌,可整个吧台区域的空气变得粘稠压抑。

张小鱼把擦拭干净的玻璃杯倒扣放回杯架,金属杯架发出 “咔嗒”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吧台格外清晰。

“既然老板得到消息,那就好好查。” 张小鱼抬眼迎上老罗审视的目光,“您既然站在这,说明您怀疑我,那就摊开来查,我的宿舍就在酒吧后的巷子,平日里大家都知道我两点一线,不乱跑什么别的地方。”

“不去别的地方,不代表没有向外传递消息的手段。” 老罗身体微微向前倾,压低音量,只有两人能够听见,“比如说,趁着所有人眼睛都盯着你的摇壶表演,你就可以趁机做一些小动作。是不是?”

张小鱼抬眼直视:“小动作,老板指的是什么?不如明说。”

老罗手里没有确凿证据,但是他已经猜中了传递情报的手段。今夜那一场用来掩护情报埋藏的花式调酒,正好撞在了老罗的怀疑枪口上。。

车厢内。

张启山隔着酒馆双层玻璃,看不清吧台二人交谈的口型,但是可以清晰地看见老罗身体前倾,近距离和张小鱼对峙,周围保镖悄悄向吧台方向收拢站位。

张启山呼吸骤然停滞半拍,大脑飞速推演最坏结局。一旦老罗下令搜查吧台,磁吸暗槽里面那份还没来得及带走的情报就会被发现。

张小鱼……

他的右手已经搭在车门把手之上,指关节绷得发白。只要用力一推车门,他就可以冲过马路冲进酒馆。可理智死死拽住他。现在冲出去,他就是亲口宣判张小鱼的身份。

吧台内侧,对峙还在继续。

他嘴角扯动,勾起略带无奈的苦笑:“行,今天看样子老板你是拿我当疑犯审。吧台这里所有器具、杯垫、缝隙暗槽,您大可以亲自带人过来彻查一遍。我一个打工的,身上没有什么可以藏的秘密。”

“哦对了。”他低头,从缝隙里抽出一块用防水袋折叠好的“纸团”。“这个是客人们私下给我的小费,老板你说有人搞小动作,该不会就是来查我收客人小费的吧?”

老罗漆黑的眼睛牢牢盯住张小鱼的脸,他很坦然。老罗的眼睛见过太多人,是强撑还是真的坦然他一眼就能分辨。经验告诉他张小鱼现在很放松,这份他从暗角里抽出的客人小费,那不是证据。

可他不打算就此放过怀疑对象。

“客人给的,你收下就好。” 老罗缓缓直起身体,收回前倾的身子,“不过今晚,你不用继续调酒了。”

“阿凯。” 老罗朝身侧黑衣保镖扬了扬下巴,“把他带去后面办公室待着。今晚所有当班员工,我要一个一个单独问话。”

名叫阿凯的黑衣保镖跨步上前,站到张小鱼身侧,右手垂在腰间,那里藏着一把短刃。这不是商量。

张小鱼大脑飞快地评估所有出路。直接反抗突围?吧台周边三四名保镖,硬闯几乎没有生还概率,还会立刻坐实卧底身份。可是顺从跟着保镖走进办公室,等于主动走进刑讯牢笼。

而那份完整的核心情报纸条,虽然暂时没有被发现,但是只要还没有传递出去,它就是个定时炸弹。

绝对不能让主情报落入老罗手中,自己更不能就此束手就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