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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断亲

笔仙与怨念恶鬼复仇

场景一:鞋柜上的鸡毛掸子与电话

客厅墙上的挂钟指向两点整。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咔哒咔哒,每一声都像踩在人的心尖上。

张秀英站在鞋柜前。鞋柜是那种老式三层木架,漆面发黄,边角磕掉了好几块,露出里头灰白的木头茬子。最上面那层摆着四双鞋——张秀英的黑色布鞋、张浩的白色运动鞋、张婷的塑料凉鞋、林晓晓的帆布鞋。鞋柜顶面上干干净净,只有一样东西:那根鸡毛掸子。

竹柄油光发亮,顶端一圈深棕色鸡毛歪七竖八地支棱着,有几根毛尖分了叉,像被火烧过似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鸡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影子随着光线的移动慢慢挪,一寸一寸的。

张秀英伸手,拿起鸡毛掸子。

林晓晓坐在沙发边上,一看到母亲的手伸向鞋柜,整个人像触电一样弹了一下,后背紧紧贴住沙发靠背,两只手攥住膝盖上的裤料,指节发白。张浩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脚跟不敲了,整个人僵在小板凳上,眼睛瞪得溜圆。张婷把《故事会》抱在胸前,书脊顶着下巴,嘴唇抿成一条线。

张秀英把鸡毛掸子在手里掂了掂。竹柄敲在掌心里,闷闷的一声。她看了它一眼,又看了看三个孩子,然后把掸子轻轻放回鞋柜顶面上。

"啪。"

很轻的一声,鸡毛掸子落在柜面上,竹柄和木头碰了一下,鸡毛微微颤了颤。

林晓晓的肩膀塌下来一点,但没完全放松,眼睛还盯着那根掸子,像盯着一条盘着的蛇。张浩呼出一口气,低头看手机,屏幕已经自动锁了,黑乎乎的映出他自己的脸。张婷把书从胸口放下来,搁在膝盖上,手指还在书页边缘掐着月牙印。

张秀英没再看鸡毛掸子。她转身走到五斗柜前,拉开最上面那个抽屉。抽屉里一沓电费单、几根橡皮筋、掉了盖的铁盒子装着硬币和钥匙、一支没水的圆珠笔。她的手伸到抽屉最里面,摸出一本翻旧了的电话本。

红色塑料封皮,边角磨白了,露出灰白纸板。纸张泛黄,页角卷起来像秋天落叶,有些页面上有水渍干涸的痕迹。翻开,手指在纸面上划过,沙沙响,停在一页上。

"林家——林德山(族长)",后面一串数字。圆珠笔写的,笔迹潦草但能辨认,墨水褪色成暗淡的蓝。数字末尾画了一个小勾。

她走到座机旁,拿起听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指按按键。按键圆形塑料,数字磨得模糊,"5"和"8"几乎看不清,只剩浅浅凹痕。食指悬在按键上方,停了两秒,指尖微颤,开始拨号。

嘟——嘟——嘟——

每一声都拉得很长,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林晓晓屏住呼吸。张浩攥着手机。张婷抱着书,书页被她捏得哗啦响。

接通了。

"喂,德山叔吗?我是张秀英。"

声音平静。眼睛看着前方墙壁,墙上贴着一张年画,抱鲤鱼的大胖娃娃,脸蛋红扑扑的,边角翘起来,透明胶带粘着,胶带发黄积了灰。

"德山叔,今天打电话给您,是想说一件事。"停顿,听筒里对方含糊地应答,闷的,像隔着棉被,"原本我打算等晓晓回来,先让她跟她弟去十字路口给她亲生母亲刘芳烧完纸钱,回来再跟她算账。但我想了想,这事不能等。晓晓这次回来,她自己也说要办这件事——跟林建国断亲。"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林晓晓能听到听筒里的电流声,滋滋的,像夏天的蝉鸣。

"我带晓晓到林家祠堂,当着族人的面跟林建国断亲。就晓晓一个。浩子跟婷婷早就断完了,名字改了,登报了,户口簿换了,今天就是陪她姐来。这事不宜迟,免得夜长梦多。麻烦您通知林家的人,该到的都到。我带孩子过去。"

又沉默了几秒。林德山的声音传过来,有些沙哑,隔着听筒有些失真,但每个字都能听清:"秀英啊,你想好了?"

"想好了。断亲书要写,族谱要除名,登报要登。一样都不能少。晓晓自己愿意,我也同意。今天办。"

"好。我通知人。你过来吧。"

张秀英说了一声"谢谢德山叔",挂断。听筒放回座机,咔嗒一声。

她转过身,看着三个孩子。

"浩子,婷婷,你俩亲早断了,名字早改了,登报早登了,户口簿早换了。今天不用再办任何手续,就是陪你姐走一趟。晓晓,就你一个人的事,妈今天给你办完。"

林晓晓从沙发上站起来,使劲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头发甩在脸上:"妈,我早就想办了。我这次回来就是为这事。我不要他姓了,我要跟你姓,我叫张晓晓。"

张秀英看着她,看了几秒。点头。

"好。先打电话给派出所问清楚,能办才去。"

场景二:打电话问公安局

张秀英重新在座机前坐下,翻开电话本往后翻了几页,手指在一个号码上停住。"县公安局户籍科",旁边一个分机号。她拿起听筒,拨号。

嘟——嘟——两声就接了。

"您好,县公安局户籍科。"一个女声,清亮,带着点鼻音。

"您好,王警官吗?我是张秀英,之前打过电话咨询过的那个。"

"哦,张姐,我记得。您说。"

"王警官,我刚给林家族长打完电话,今天下午带我女儿去林家祠堂断亲,立断亲书。断完亲我拿断亲书去您那边办改名,可以吧?"

"可以的,张姐。断亲书只要是族长见证签字盖章的,我们认。拿着断亲书来,加上户口簿、身份证、离婚证,材料齐全就能办变更姓名。"

"改名之后登报声明能一起办吗?"

"能。我们这边可以直接传真到合作报社,您写一份声明内容就行。登报费八十块,加急三个工作日多交一百块,一共一百八。传真过去第二天见报。"

"好。那今天下午能办吗?我祠堂那边办完赶过去大概四点多。"

"行。我今天值夜班,您过来就行。不过您得先把断亲书立了,没那个我们这边没法办。流程上断亲书是前置材料。"

"明白。还有,我儿子和女儿之前已经断过亲改过名了,今天只办大的这个,不用重复办吧?"

"不用不用,已经改过的不会再改。您就带要改名的这个孩子来就行,其他两个陪同就可以。孩子本人得同意,得签字确认自愿。"

"她同意的,她自己主动要改的。这些都没问题。"

"那就行,没问题。只要这些材料没问题,您来了之后我们就可以办。放心,为人民服务嘛,我们可以加班的,毕竟我们也要值夜班嘛。"王警官笑了笑,声音里带着点轻松。

"好嘞,谢谢王警官,那我确认了,今天能办我就过来。"

"行,您过来之前再打个电话确认一下我在就行。路上慢点。"

"好嘞,谢谢。"

挂了电话。张秀英把听筒放好,靠在沙发背上,长长吐了一口气。

"问清楚了。能办。断亲书是前置材料,先去祠堂,再去派出所。王警官今天值夜班,四点多过去来得及。加急三个工作日,登报明天见报。"

她站起来,从鞋柜上拿起鸡毛掸子看了一眼,又放回去,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

"走。"

场景三:林家祠堂断亲

张秀英带三个孩子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老款桑塔纳,绿色车身,漆面暗淡,车门上印着出租汽车公司的字样,字迹模糊。靠边停下,引擎怠速低沉嗡嗡响,排气管突突喷灰烟。

张秀英拉开车门坐进副驾。三个孩子挤后排,张晓晓中间,张浩左边,张婷右边。车门关上,车厢暗下来,烟味、汽油味、人造皮革味闷在一起。

"师傅,去邻村,过了石桥那个村,林家祠堂。"

司机四十多岁,灰色短袖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里面白色背心。点头,挂挡,松离合,踩油门,车平稳驶出。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后座三个孩子,没说话,拧开收音机。收音机里放评书,说书人正讲到打斗场面,马蹄声、兵器碰撞声、呐喊声从小喇叭里传出来。

车穿过县城主干道,经过几个红绿灯,拐了两条街,上了通往乡下的公路。路两边从楼房变成了农田,一片片稻田在午后阳光下泛着金黄色,稻穗沉甸甸地垂着头。田埂上野草野花紫的、黄的、白的点缀在绿色中。远处几头水牛趴在树荫下,尾巴甩着赶苍蝇。

开了约二十分钟,在一座石桥前停下。石桥不长,青石板铺面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缝隙里长着青苔,绿茸茸的,踩上去有些滑。桥下小河不深,清澈见底,能看到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水流潺潺。

过石桥就是村子。村口石碑刻着村名,字迹风化模糊。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砖瓦结构,有些新建的二层小楼贴着白瓷砖,有些老旧的黑瓦房墙皮剥落露出土坯。

林家祠堂在村子最东头,三进深院落,青砖黑瓦,飞檐翘角。大门朱红油漆有些斑驳,但庄重肃穆。门楣匾额"林氏宗祠"四个鎏金大字笔力遒劲。门前两尊石狮子一左一右蹲坐着,张着嘴露着锋利的牙齿。

祠堂门口挤满了人。黑压压一片,少说五六十个。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把门前空地挤得水泄不通。有人蹲墙根抽烟,有人靠石狮子站着,有人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空气里弥漫着沉闷的气氛,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最前面站着林德山,七十八岁,白发苍苍,穿深蓝中山装,领口扣子扣得严严实实。拄着乌木拐杖,杖头雕着龙头。旁边林德海六十五岁,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刀刻般深,穿灰扑扑的旧衬衫,袖口挽到手肘。王桂芝五十多岁,身材肥胖,碎花短袖衬衫领口别着塑料蝴蝶胸针,手攥着手帕不停擦额头上的汗。林秀英六十岁,头发全白,脑后挽着髻,银簪别着,提着竹篮,里面几炷香、一沓黄纸。

林建国站在人群中间,不前不后。白色短袖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里面红色背心,头发有些乱,脸上细密的汗珠,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积了老长没弹。

张秀英带着三个孩子走过石桥时,人群目光全转向他们。所有声音在那一刻停了。抽烟的忘了弹烟灰,交谈的闭了嘴,蹲着的站起来,站着的挺直了腰背。

张秀英脚步没停。一步一步走向祠堂,步伐稳健,不快不慢。腰背挺直,头微微昂着,目光直视前方,不看任何人。张晓晓紧跟在母亲身后,脚步一样稳。张浩走在中间,脚步有些快。张婷最后面,脚步最慢,目光从一张人脸移到另一张人脸。

四个人穿过人群自动让开的通道,走到祠堂门口,在林德山面前停下。

"德山叔,我来了。"

林德山看着她,又看了看身后三个孩子,沉默了几秒。目光在张晓晓脸上停了一下,回到张秀英脸上。

"来了就好。进来吧。"

推开祠堂大门,吱呀声响。张秀英跨过门槛,三个孩子跟在身后。祠堂内部宽敞,正中高大的神龛供奉着林氏历代祖先牌位,一层层排列,密密麻麻。神龛前供桌上香炉烛台供品,香烟袅袅。两侧柱子上刻着对联。

林德山走到供桌前,转身面对众人。

"林家的族人今天都到了。今天叫大家来是为了什么事,想必都知道。"

转向张秀英:"秀英,你带着孩子上前来。"

张秀英走上前,张晓晓紧跟身后。张浩张婷跟上来,站在母亲身后两侧。

"秀英,你要做什么?"

"我带晓晓来跟林建国断亲。从今天起,林晓晓改名为张晓晓,跟林建国没有任何关系。族谱除名,写断亲书,登报公示。浩子跟婷婷的亲早断了,今天不办他们的,就办晓晓这一个。"

林德山沉默片刻,转向林建国:"建国,你上前来。"

林建国从人群中走出来,站到供桌前。脚步沉重,头微微低着。

"建国,你有什么话说?"

林建国抬起头,脸色有些苍白,嘴唇微微颤抖。目光在张秀英脸上停了一下,移到张晓晓脸上。

"秀英……咱们……真的就没可能了吗?"

张秀英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永远没可能。"

林建国身体晃了一下,手扶在供桌边沿,指节泛白。嘴唇张了张又合上,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声响。

张浩从母亲身后走出一步,仰头看着林建国。

"你不配。"

说完转身走回母亲身后站好。

祠堂里安静得可怕。

林德山沉默了很久,转身面向神龛,点燃三炷香,插进香炉。香烟袅袅升起。

"既然这样,开族谱,写断亲书,除名。"

从木匣子里取出林氏族谱,摊开在供桌上。一页一页翻到记载林建国子女的那一页。拿起毛笔蘸墨,在砚台边舔了舔笔尖,然后在林晓晓的名字上划了一道横线。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族谱合上,放回木匣子,盖上盖子。

然后林德山从供桌抽屉里取出一张裁好的黄纸,铺在供桌上。张秀英拿起那支从家里带来的圆珠笔——笔尖在嘴里哈了口气,终于出水了——伏在供桌上写断亲书。

她写得很慢,很用力,每一笔都力透纸背:

"断亲书。立书人张秀英,女,系林建国前妻,双方已于XXXX年XX月XX日依法离婚。今携女林晓晓(现年十七岁,就读高二)至林氏宗祠,当着族长林德山及林家族人面,郑重声明:林晓晓自即日起与林建国断绝一切父女关系,自愿改名为张晓晓,随母姓。此后林建国与上述子女再无任何法律上的权利和义务关系,生不相认,死不奔丧。立书人:张秀英。女儿:林晓晓(签字)。见证人:林德山(族长)。XXXX年农历七月十五。"

写完,张秀英在落款处按下手印——拇指蘸了供桌上的朱砂印泥,在名字旁边按下一个鲜红指印。林晓晓接过笔,在"女儿"后面签下"林晓晓"三个字,也按了手印。林德山作为见证人,在末尾签下自己名字,盖上族长印章。

断亲书一式两份,一份留祠堂存档,一份张秀英折好收进布包里。

"好了。从今往后张晓晓不再是我林家的人。族谱除名,断亲书立下,生死各安天命。"

张秀英没再看林建国一眼。转身对张晓晓说:"走。"

四个人走出祠堂,走过了人群,走过了石桥,走上了通往县城的公路。身后祠堂大门缓缓关上,咔嗒一声落锁。

场景四:派出所办改名与登报

从石桥回到公路上,太阳偏西了一些,光线从正头顶挪到了西边,照在柏油路面上泛出一层油亮的光。路边野草叶子被晒得有些打蔫,垂着头。知了在树上叫,一声接一声,尖锐刺耳。

张秀英带着三个孩子站在路边等车。张晓晓站在母亲右边,手里攥着那张折好的断亲书,纸边角已经被手汗浸软了。张浩站在左边,手机掏出来又塞回去。张婷靠在母亲身后,抱着那本《故事会》,这回正着拿的,但一页没翻。

等了大约七八分钟,一辆捷达开过来,蓝色车身,右前灯罩裂了一道缝,用透明胶带粘着。车子靠边停下。

"去哪?"

"县公安局。"

"上车。"

四个人上车。张秀英副驾,三个孩子后排。车厢里一股薄荷味清凉油混着烟草的味道。司机挂挡起步,车子驶上公路。

到了县公安局门口,灰色四层楼,外墙白瓷砖有些脱落。大门上方白底黑字牌子。张秀英带三个孩子走进去。大厅浅色地砖擦得干净。上了二楼,走廊铺着绿色防滑地胶。左转第二个门,深棕色木门,挂着小牌子"户籍科"。

张秀英敲了敲门。

"请进。"

推门进去。女警官坐在靠窗桌后,三十出头,短发齐耳,夏装短袖警服,肩上一杠一星,胸牌"王敏"。桌上白色陶瓷杯印着"优秀民警",杯里冒着热气。

"张姐,来了。祠堂那边办完了?"

"办完了,德山叔见证的,断亲书立了。"张秀英把布包放在桌上,掏出户口簿、身份证、离婚证、断亲书,一一摆开。

王警官拿起断亲书展开。黄纸上字迹工整用力,末尾三个鲜红指印还没完全干透。

"断亲书有的,族长签字盖章也有。材料齐全,可以办。"

她从抽屉拿出变更姓名申请表推过来。张秀英伏在桌上填表,一笔一划。姓名栏原姓名写"林晓晓",拟变更姓名写"张晓晓"。变更原因写"随母改姓"。张晓晓接过笔签字确认自愿。

王警官看了一遍没问题。问:"登报声明一起办?"

"办。"

张秀英掏出提前写好的登报声明草稿递过去。王警官看完点头,拿起电话传真到报社。

"登报费八十块,加急三个工作日多交一百块,一共一百八。"

张秀英数钱递过去。王警官开收据盖章,红彤彤的。

"户口簿名字变更加急三个工作日办好,电话通知来取。登报声明明天见报。"

"好。谢谢王警官。"

四个人走出户籍科。下了楼出了大厅,午后阳光扑面而来。张晓晓走在张秀英右边,步子轻快了些。张浩走在左边。张婷跟在最后。

走到路边,张秀英站住,转过身看着张晓晓。

"从今天起,你是张晓晓了。"

张晓晓看着母亲,使劲点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张晓晓。"她念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咬得很清楚。

场景五:酆都城

同一时刻,酆都城。

终年笼罩在一片幽暗青灰色光芒中。天空中看不到太阳月亮,只有厚重铅灰色云层沉沉压在城市上空。云层中偶尔有暗红色闪电划过,一闪即逝,照亮城中黑色建筑轮廓。

城墙黑色巨石砌成,缝隙里渗出暗绿色苔藓散发幽幽冷光。城门洞寒气裹上来从脚底板直钻天灵盖。呼吸出口凝成白雾。街道青石铺地,缝隙长着滑腻黑苔踩上去像踩活物皮肉。石缝渗着黑色黏稠水泛着腐坏腥甜气。

街两边房屋低矮局促青砖黑瓦屋檐压得极低。越往城里走雾气越浓,灰白色贴地面滚到人膝盖高。雾里偶尔传来铁链拖地哗啦声远处低声啜泣钝器敲骨头闷响。

街尽头地势高了。一座大殿立在眼前建在高台上。台基黑石垒起刻满符文凹槽填着暗红色东西。台阶九级每级中央踩凹磨光能照出人影。

大殿门朱红色门板极厚钉着九九八十一颗铜钉锈成病态绿。门开着里面惨白无温的光涌出来。

殿内比外面暖可那暖更让人难受。殿顶极高四面墙画满地狱壁画。地面黑玉石铺的光可鉴人。两侧巨柱粗得几人合抱柱上盘龙龙鳞一片片翘着像活的。

大殿正中黑玉宝座靠背极高顶端雕刻巨大兽首口衔珠子散出惨白光。

后土娘娘端坐宝座上。玄黄袍子绣山川河流大地裂开纹路。脸上平静带一丝慈悲温和可那温和落在人身上只让人觉得冷。眼睛极深深得看不见底。

左右两旁众神肃立。

六御五位大帝左侧。昊天金阙玉皇大帝金龙袍十二旒冕冠遮脸白玉圭板冷光。中天紫微北极大帝紫袍银线星图紫薇星盘指针缓缓转。勾陈上宫天皇大帝银甲腰间长剑未出鞘剑鞘凝寒霜。东极青华大帝青袍杨柳净瓶飘白雾。南极长生大帝赤红法衣玉符散暖意。

三大帝君右侧。北阴酆都大帝黑冕服酆都令黑得吸光。东岳大帝青袍玉圭面色沉如山。地藏王菩萨金袈裟锡杖宝珠周身极淡金光。

五方鬼帝分立两侧。东方蔡郁垒神荼青甲桃木剑甲叶凝黑水珠。西方赵文和王真人白甲金刚杵甲缝塞黑色碎屑。南方杜子仁赤甲火焰刀刃缺口嵌暗红。北方张衡杨云黑甲锁魂链铁环相碰牙关打颤声。中央周乞嵇康黄甲阴阳镜镜面朝下扣漏一线光。

十殿阎罗偏席。秦广王蒋子文面沉如水。楚江王厉温嘴角向下撇。宋帝王余懃眉头锁疙瘩。五官王吕岱眼珠极亮。阎罗王包拯额上月牙印青黑。卞城王毕元宾阴沉。泰山王董和冷眉。都市王黄中庸闭眼。平等王陆游垂眼。转轮王薛礼珠子转得极慢每转一圈一声轻叹。

四大判官分列。赏善司金光善簿亮得发假。罚恶司暗红恶簿边缘湿漉漉像渗血。查察司业镜悬空镜面映扭曲黑影挣扎。阴律司判官笔朱砂凝而不落。

七十二司阴差站满两侧空地密密麻麻黑压压一片垂手低头屏息。黑白无常半空。白无常一身白面色惨白舌头耷拉胸口舌尖滴透明水落地冒白烟。黑无常一身黑面色漆黑舌尖滴黑水落地蚀出小坑冒黑烟。牛头马面殿门两侧。土地城隍缩最末角落低着头肩膀缩着袍角发抖。

陈招娣和刘芳站在大殿中央。

陈招娣素白衣裙白得像孝服脸白没血色嘴唇干裂起皮。手交握身前指节泛白背挺得笔直。眼睛直视前方不躲不闪平静得近乎冷。

刘芳淡蓝衣衫白带子束发清秀脸上藏不住慌眼神四处乱飘最后落回陈招娣身上。手抖得厉害拼命压着越压越抖。

后土娘娘开口。声音不大甚至轻柔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像无数人贴耳朵说同一句话又像直接响在脑子里。干巴巴像枯叶刮地像骨头磨石头。

"陈招娣、刘芳。"

两人身体同时一颤弯下腰深深一躬:"小女子在。"

后土娘娘目光落在她们身上像有重量压得人抬不起头。

"本座准你们以借尸还魂之法重返阳间。"

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到了阳间你们可以显形。站在太阳底下也不会被照得灰飞烟灭。"

陈招娣睫毛颤了一下。刘芳猛抬头眼里闪过一丝亮很快被恐惧盖下去。

"但是——"话锋一转声音多了一分不容置疑的硬,"你们现在的这张脸不能再用了。"

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五指微曲。

"要换一副面貌去阳间走一趟。按阳间的说法这叫易容变脸法。"

掌心金光骤起。那金光不暖是冷的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光从掌心涌出像有生命的水在地上流淌蔓延一路淌到两人脚边顺着脚踝往上爬爬过小腿膝盖腰身胸口脖颈把两个人整个罩在里面。

陈招娣闭上眼。感觉到光渗进皮肤渗进肉里渗进骨头缝。脸在动不是肌肉动是骨头动。颧骨在挪下颌在收眉骨塌下去又重新拱起来鼻梁在捏在拉在重新塑形。皮肤下面像一万只蚂蚁同时爬在咬在吐丝把新皮一寸寸织出来旧皮一寸寸吃掉。想喊嘴张开了喉咙像塞了浸水棉花一个音发不出来。只听见自己牙齿打颤咯咯咯响。

刘芳也在承受同样的东西。身体抖得像筛糠冷汗从额头淌下来淌进眉毛淌进眼睛杀得通红。死死咬嘴唇咬出血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洇开暗红。手死死揪着衣角布料揪成一团指节白得像要裂开。

金光在身上流转像两枚正在孵化的茧。不知过了多久金光一点点暗下去最后散了。

陈招娣的脸变了。三十出头妇人圆脸白净眉眼温和鼻子小巧嘴唇丰满穿洗得发白碎花布衫腰系蓝围裙。走在阳间乡下集市就是再普通不过的农妇。可眼没变那双眼还是硬的冷的锋利的像两把藏在棉花里的刀子。

刘芳的脸也变了。二十七八岁女子五官端正眉弯弯眼大大皮肤细气质温温顺顺穿素色褂子黑裤子布鞋像阳间小镇哪户人家媳妇。可眼里慌换十张脸也换不掉。

两人睁开眼低头看自己的手又互相看一眼对方全然陌生的脸一起抬头看向后土娘娘。

后土娘娘看着她们语气淡下去一分分量没减:

"阳间有摆渡人行走阳间与阴间。有的是道士有的是扎纸匠形形色色。而你们是处理一些他们处理不了的事——就连黑白无常牛头马面都处理不了的。不是他们不能处理是忙不过来所以你们来处理。"

黑白无常舌头同时缩了缩。牛头马面钢叉往地上一杵叉尖磕玉石发出闷响。

"神仙有划分有职责。鬼差也有。你们的住宅是鬼仙和鬼王的住宅与其他普通鬼差有区别。"

抬了抬眼看向角落土地城隍:"阳间有灵异局专门管灵异事件。但大多数百姓有事还是找土地找城隍百姓信这个。"

“明白!多谢后土娘娘”,陈招娣与刘芳拱了拱手回答。

土地公头垂得更低城隍脸几乎贴到地上。

后土娘娘说完不再开口。端坐宝座上闭上了眼。

大殿重新沉入寂静。陈招娣和刘芳站在大殿中央。没有动。不说话不走。站在满殿神鬼目光底下站在换了新脸的皮囊里站在惨白的光里站在浓得化不开的寒气里。

殿外幽蓝火光还在烧安安静静照着酆都城里那条空荡荡的青石长街。2

段评

老师,这章内容太吸引人了,想看下一章,蹲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