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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酆都城

笔仙与怨念恶鬼复仇

一、赶往酆都城

农历七月十五,清晨六点多。

阴间的天空永远是一片混沌的灰暗,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头顶上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一层又一层的灰色云层堆积着,像是千万年积攒下来的尘埃,厚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空气潮湿而阴冷,带着一股腐朽的气息,像是腐烂的木头混合着潮湿的泥土,钻进鼻子里,久久散不去。

通往酆都城的大道宽阔平整,能容八匹马并行。路面用青石板铺成,每一块石板都被磨得光滑发亮,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青光。石板缝隙中生长着暗红色的苔藓,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什么活物的身体上。道路两旁每隔十步竖着一根石柱,石柱一人合抱粗细,通体漆黑,顶端托着一盏铜灯。铜灯造型古朴,灯身上浮雕着各种奇异的图案——有展翅欲飞的凤凰,有盘踞成团的蛟龙,有昂首嘶鸣的麒麟,每一盏灯的图案都不一样。灯芯燃烧着幽蓝色的火焰,没有烟,没有声音,只是静静地燃烧着,将整条路照得阴森森的。

陈招娣走在前面,手里握着黑令旗。旗杆是用某种黑色的骨头制成的,入手冰凉,表面光滑如镜,隐约能看到里面有暗红色的纹路在流动,像是血管里的血液。旗面大约三尺见方,质地厚重,不知道是什么材料织成的,摸上去粗糙得像砂纸。旗面上用金线绣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个符文都在缓缓流转,像是活的一样,散发出柔和的金色光芒,将前方的路照亮。旗子的边缘镶着一圈黑色的流苏,流苏在阴风中轻轻摆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刘芳跟在她身后,手里也攥着一面黑令旗。她的旗子和陈招娣的一模一样,只是旗杆上还残留着暗黑色的血迹——那是守旗使的血。血迹已经干了,凝结成一块块黑色的硬痂,粘在旗杆上,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腥臭味。刘芳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手里的旗子,眼神复杂,既有拿到旗子的兴奋,又有对战守旗使那一战的余悸。

两个人走了一阵,谁都没有说话。周围安静得可怕,只有她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道上回荡,哒,哒,哒,一下一下,节奏均匀,像是有人在敲打着什么。偶尔有一阵阴风吹过,吹得道路两旁的铜灯火焰摇曳不定,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刘芳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沉默。她快走两步,赶上陈招娣,侧过头看着她的脸,开口道:“招娣姐,咱们只顾着拿旗,昨晚是什么日子你都忘了吧?”

陈招娣脚步一顿,眉头皱了起来。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刘芳,脸上的表情有些茫然,像是在努力回想什么。

刘芳见她这副表情,苦笑了一下,继续说:“农历七月十四晚上十一点到今天凌晨零点,七月半的节点,鬼门大开的日子。咱们就在冤魂谷里头,以阴脉筑基,以魂修炼,启誓神明,把那黑令旗拿到手了。可是一点都没注意到时间。”

陈招娣愣了几秒钟,然后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手掌拍在额头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懊恼:“还真是。光顾着拿黑令旗了,把这日子忘得一干二净。七月半,鬼门大开,阳间的人这会儿应该在烧纸钱、放河灯、祭祖吧。”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眼神忽然变得有些恍惚,像是想起了什么遥远的往事。她低下头,盯着自己手里的黑令旗,旗面上的金色符文在缓缓流转,映在她的瞳孔里,一闪一闪的。

“七月半……”陈招娣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我活着的时候,每到七月半,我爸妈都会在家里烧纸钱,祭祖宗。那时候我还小,不懂事,觉得好玩,也跟着跪在地上磕头。我妈会跟我说,闺女,等你长大了,嫁人了,也要记得给祖宗烧纸钱,不能忘了本。”

她说到这里,嘴角扯出一抹苦笑,那笑容里带着说不出的苦涩和讽刺。

“结果呢?我没等到长大嫁人,就被他们活埋了。”陈招娣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我死了以后,也没人给我烧纸钱。我爸妈巴不得没生过我这个女儿,王铁柱他们巴不得我永不超生。我当了三十年的孤魂野鬼,连一张纸钱都没收到过。”

刘芳听着,鼻子一酸,眼眶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陈招娣抬起头,看了刘芳一眼,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力量:“行了,不说这些了。都过去了。现在我有黑令旗了,有力量了,该轮到他们害怕了。”

她伸手拍了拍刘芳的肩膀,手掌落在刘芳肩头的时候,能感觉到刘芳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你呢?”陈招娣问,“你家里人……给你烧过纸钱吗?”

刘芳摇了摇头,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下来。她抬起手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声音哽咽:“没有。我爸妈觉得我给家里丢人了,未婚先孕,怀了个人渣的孩子,还把自己搭进去了。他们连我的葬礼都没办,直接把我火化了,骨灰盒到现在还寄存在殡仪馆里,没人去领。”

陈招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力握了握刘芳的肩膀:“没关系。咱们不需要他们的纸钱。咱们有自己的路要走。”

刘芳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憋了回去。

陈招娣收回手,抬眼望向远处。在灰蒙蒙的雾气尽头,一座巍峨的城池若隐若现。那城池的轮廓在雾气中显得模糊而庞大,像是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远古巨兽,静静地等待着猎物的到来。城墙高耸入云,看不到顶端,只能看到墙体上密密麻麻的符文在闪烁着幽暗的金光,像是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眨动。

陈招娣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浊气缓缓吐出,沉声道:“走吧,先去酆都城复命。正事要紧。等复完命,咱们再考虑阳间的事。”

刘芳点了点头,跟上陈招娣的脚步。两人并肩朝前方那座巍峨的城池走去。

大道两旁的石柱上,铜灯里的幽蓝色火焰在阴风中摇曳,将两道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青石板上,随着她们的移动而不断变形,像是两个扭曲的幽灵在跟随着她们。

走了大约半个多小时,酆都城越来越近了。城墙的全貌逐渐从雾气中显露出来——城墙高达百丈,通体漆黑,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墙面不是用普通的砖石砌成的,而是用某种黑色的金属铸造的,表面光滑如镜,能清晰地映出人影。城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就刻着一道巨大的符文,每一道符文都有一个人那么大,在幽暗的光线下缓缓流转,散发出幽暗的金光。那些符文不是静止的,它们在缓慢地旋转、变化,像是活的,像是一条条金色的蛇在墙面上游走。

城门高三丈有余,两扇门板是用一整块玄铁铸成的,厚重无比,少说也有上万斤。门板上浮雕着一条盘旋的黑龙,龙身粗壮,鳞片分明,每一片鳞片都雕刻得细致入微,在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光泽。黑龙的龙眼镶嵌着两颗血红色的宝石,每一颗都有拳头那么大,在幽暗中熠熠生辉,仿佛活物一般,随着光影的变化而转动,时而睁开,时而闭合,像是真的有生命。

城门上方悬挂着一块巨大的牌匾,黑底金字,上面用古老的篆书写着三个大字——酆都城。每一个字都有一人多高,笔画遒劲有力,像是用刀刻上去的,透着一股森严的威压。

陈招娣和刘芳在城门前停下脚步,抬头望着这座巍峨的城池。即使是第二次来了,她们依然被这座城池的气势所震撼。

“走吧。”陈招娣说,声音平静,但握着黑令旗的手指微微收紧。

两人迈步朝城门走去。刚走到距离城门还有十几步远的地方,两道黑影突然从城门两侧闪了出来,挡在了她们面前。

是两个鬼差。

左边的鬼差身材高大,足有两米出头,穿着一件黑色的铁甲,甲片上布满锈迹和刀痕,显然经历过不少战斗。他的脸呈青灰色,颧骨高耸,眼眶深陷,两只眼睛闪烁着幽绿色的光芒,像两团鬼火在眼眶里跳动。他手里握着一柄三股钢叉,叉尖上还残留着暗黑色的血迹,也不知道是哪个倒霉鬼留下的。

右边的鬼差稍微矮一些,但也比普通人高出一个头。他穿着一件破烂的皮甲,裸露出来的皮肤呈暗红色,像是被火烧过一样,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疤痕。他的左脸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把整张脸分成两半,看上去狰狞可怖。他手里握着一根铁链,铁链有小臂粗细,一节一节的铁环相互碰撞,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两个鬼差堵在城门口,四只幽绿色的眼睛上下打量着陈招娣和刘芳,目光里带着审视和警惕。

高大鬼差率先开口,声音粗粝沙哑,像是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站住!你们两个,哪来的?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陈招娣停下脚步,握紧手中的黑令旗,不卑不亢地回答:“知道。酆都城。”

高大鬼差哼了一声,手中的钢叉往前一伸,叉尖几乎抵到陈招娣的胸口:“知道还敢往里闯?你们两个面生得很,不是酆都城辖下的鬼魂吧?可有通关文牒?”

陈招娣摇了摇头:“没有。”

高大鬼差的眼睛眯了起来,幽绿色的光芒变得更加锐利:“没有通关文牒就想进酆都城?你们当这是什么地方?菜市场吗?想来就来?”

旁边的疤脸鬼差也跟着冷笑了一声,手里的铁链哗啦一抖,在地上拖出一道刺耳的声响:“老大,别跟她们废话了。两个来历不明的野鬼,没有通关文牒就想擅闯酆都城,按规矩先锁起来,押到判官府审一审再说!”

他说着就要上前拿人。

陈招娣不退反进,上前一步,将手中的黑令旗高高举起。旗面在阴风中展开,上面的金色符文瞬间爆发出耀眼的光芒,将周围的黑暗驱散了一大片。那些符文快速流转,像是一条条金色的河流在旗面上奔腾,散发出一种强大的威压,压得两个鬼差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看清楚这个。”陈招娣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有这个,能不能进去?”

两个鬼差定睛一看,脸色顿时变了。

高大鬼差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幽绿色的光芒剧烈闪烁,像是受到了极大的震动。他手中的钢叉垂了下来,叉尖指向地面,再也没有刚才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他的嘴巴张了张,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黑……黑令旗?”

疤脸鬼差也愣住了,手里的铁链哗啦一声掉在地上,他浑然不觉,只是直勾勾地盯着陈招娣手中的旗子,眼睛里的幽绿色光芒跳动得厉害,像是见了鬼中的鬼——虽然他自己就是鬼。

“你们……”高大鬼差咽了口唾沫,声音里的嚣张气焰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你们是从哪儿拿到这黑令旗的?”

“枉死城。”陈招娣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十殿阎王让我们去拿的。斩了百鬼,渡了怨河,战了守旗使,在冤魂谷以阴脉筑基,以魂修炼,启誓神明,才拿到手的。”

两个鬼差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震惊。

高大鬼差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侧过身子,让开了道路。他朝陈招娣拱了拱手,语气变得恭敬了许多:“原来是奉阎王之命取旗的贵客。方才多有得罪,还望见谅。二位请进。”

疤脸鬼差也连忙把地上的铁链捡起来,退到一边,低着头,不敢再看陈招娣和刘芳。

陈招娣点了点头,收起黑令旗,迈步朝城门走去。刘芳紧跟在她身后。

两人走过城门的时候,高大鬼差忽然又开口叫住了她们:“二位留步。”

陈招娣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高大鬼差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二位拿着黑令旗进城,自然会有人接待。但城里不比城外,规矩多,禁忌也多。二位小心行事,别惹出什么乱子来。”

陈招娣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点头:“多谢提醒。”

然后她转过身,迈步跨过门槛,走进了酆都城。

刘芳紧随其后。

城门内,是一条宽阔的青石大道,两旁矗立着两排高大的石柱,每根石柱上都雕刻着不同的神兽图案,有麒麟、有貔貅、有狴犴、有獬豸,形态各异,栩栩如生,在幽暗的光线下仿佛随时会活过来。大道尽头,一座更加宏伟的大殿巍然矗立,殿顶覆盖着黑色的琉璃瓦,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光泽。

陈招娣握着黑令旗,沿着大道,朝那座大殿走去。

身后,沉重的城门缓缓关闭,发出沉闷的轰鸣声,像是一声悠长的叹息,在空旷的酆都城上空久久回荡。

二、阳间·城隍庙

农历七月十五,傍晚六点多。

天色渐渐暗下来,西边的天际还剩最后一抹暗红色的余晖,像是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横亘在天与地的交界处。街上的路灯陆续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映出一片模糊的光晕。下午下过一场小雨,路面还没有完全干透,积水在路灯的照射下反射出细碎的光芒,像是撒了一地的碎金子。

空气中弥漫着纸钱焚烧的气味,混着檀香和蜡烛的味道,随着晚风飘散到每一条巷子里。家家户户的门前都摆着香案,上面放着水果、糕点、酒水等供品,有的人家还在门口烧纸钱,火光在暮色中明明灭灭,映照着烧纸人脸上虔诚而又带着几分恐惧的表情。偶尔有一阵风吹过,纸灰便随风飘散,像是一群黑色的蝴蝶在空中飞舞。

城隍庙前人越来越多。

庙门大敞着,门框上的红漆已经有些斑驳了,露出底下暗褐色的木纹。门槛被来来往往的人踩得光滑发亮,泛着一种油润的光泽。庙里面香烟缭绕,浓得几乎化不开,像是起了一层厚厚的雾。供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供品——苹果、橘子、香蕉、葡萄、饼干、糖果、蛋糕,还有几瓶开了盖的白酒,酒香混着檀香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甜腻腻的,熏得人有些头晕。供桌旁边的地上堆着一摞一摞的纸钱和纸扎的元宝,有人正蹲在那里一张一张地往焚化炉里扔,火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城隍爷的塑像端坐在正殿中央,面色威严,双目半睁半闭,仿佛在俯瞰着来来往往的众生。塑像通体贴金,在灯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泽,身上的大红官袍色彩鲜艳,上面的金色刺绣精致繁复,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他的左手按在膝盖上,右手握着一支朱笔,笔尖悬在半空中,仿佛随时要在什么簿册上落笔。塑像前面的牌位上写着“敕封显佑伯城隍之神”几个鎏金大字,在烛光的映照下闪闪发光。

庙门口的空地上,已经站了不下三四十号人。有的手里拿着香,有的捧着纸钱,有的拎着水果篮子,有的抱着纸扎的元宝和衣服,还有人扛着一整只烧鸡,油光锃亮的,用塑料袋裹着,搁在供桌上。大家挤来挤去,都想往最前面靠,嘴里叽叽喳喳说着话,乱哄哄的,像一锅煮沸了的粥。有人在大声讨论着今年的运势,有人在低声诉说着家里的烦心事,有人在抱怨前面的人挡了自己的路,有人在催促前面的人快点烧完。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嗡嗡嗡的,吵得人耳膜发胀。

一个穿着碎花衬衫的中年女人费了好大力气才挤到最前面。她的碎花衬衫已经被挤得皱巴巴的了,领口的扣子也崩掉了一颗,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她在供桌前站稳脚跟,喘了几口气,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啪的一声拍在供桌上。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姑娘,长相清秀,笑容甜美,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树下。

中年女人又点了三根香,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城隍爷,您是神仙,专门管人间疾苦的对不对?人死了是不是都要到阴曹地府去?那您能不能帮我告个状?”

旁边的人听到“告状”两个字,纷纷竖起耳朵凑了过来。几个原本在烧纸钱的人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过头来看热闹。

中年女人睁开眼睛,指着供桌上那张照片,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尖锐得像是要刺破人的耳膜:“城隍爷,您看看这个姑娘!她姓刘,多好的一个姑娘啊,长得漂亮,性格也好,对人客客气气的,从来不跟人红脸。可是造孽啊!她被一个渣男给害死了!”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唏嘘声。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摇头叹气,有人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真的假的?”

“怎么害死的?”

“那渣男是谁?”

中年女人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哽咽着继续说:“那渣男叫林建国,跟这姑娘处对象,把她肚子搞大了。后来姑娘难产大出血,医生出来问保大保小,你们猜那渣男怎么说?”

“保小!”旁边有人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愤怒。

中年女人一拍大腿,手掌拍在腿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对!二话不说就保小!连犹豫都没犹豫一下!那姑娘就这么没了!年纪轻轻的,一条命啊!”

人群炸开了锅。愤怒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潮水一样涌上来。

“这也太不是人了!”

“畜生都不如!”

“这种人就应该千刀万剐!”

“城隍爷,您可得给这姑娘做主啊!”

中年女人又把照片往前推了推,手指在照片上轻轻摩挲着,声音哽咽得厉害:“城隍爷,这香我替她烧了,您帮我把话带到阴间去,让阎王爷评评理!那渣男害死了人,不能就这么算了!要报仇就找那渣男,千万别找错了人!”

这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从人群里挤了出来。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对襟褂子,脚上蹬着一双黑色的布鞋,走路有些颤巍巍的,但精神头还不错。她凑到供桌前,眯着眼睛仔细看了看那张照片,忽然“哎呀”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惊讶。

中年女人转过头看她:“大娘,您认识这姑娘?”

老婆婆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这姑娘……我见过。”

“您在哪见过的?”中年女人连忙追问,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老婆婆指了指照片,回忆道:“我儿媳妇生孩子那会儿,我在医院陪床。那天晚上,我看见这姑娘跟一个男的一起来了医院。”

“那男的长什么样?”旁边有人急切地问。

老婆婆皱着眉头想了半天,似乎在努力回忆当时的场景。她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然后慢慢说道:“那男的可不得了,神气着呢!穿着一件皮夹克,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走路都带风。他搂着这姑娘的腰,一口一个‘心肝’,一口一个‘宝贝’,叫得可亲热了。我当时还寻思,这小两口感情真好,男的这么疼媳妇。”

中年女人咬着牙说:“那就是林建国!那渣男!”

老婆婆点了点头,继续说:“那姑娘肚子已经很大了,看样子快生了。那男的扶着她进了产房,我在走廊上坐着等儿媳妇,就听见他们在里头说话。那姑娘好像在哭,说什么‘我怕疼’之类的,那男的就安慰她,说‘别怕别怕,有我呢’。”

“后来呢?”有人追问。

老婆婆叹了口气,眼眶有些红了:“后来医生就出来了,拿着单子让家属签字。医生说是难产大出血,情况很危急,让家属赶紧做决定,保大还是保小。那男的听完,连想都没想,张嘴就说‘保小’。”

“天呐!”

“这男的良心被狗吃了!”

“姑娘怀着他的孩子,他居然保小不要大人!”

老婆婆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声音有些发颤:“我当时就在旁边听着,心里那个难受啊。多好的姑娘,就那么没了。后来我听说,那姑娘的父母都没来,就那男的一个人在手术室外面等着。孩子倒是保住了,可姑娘没了。那男的抱着孩子就走了,连后事都没给姑娘办。”

中年女人转过身,对着城隍爷的塑像又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咚咚咚的闷响。她抬起头,声音悲愤:“城隍爷,您听到了吧?这姑娘死得太冤了!您一定要帮她把话带到阴间去,让阎王爷给评评理!那渣男害死了人,不能让他逍遥法外!”

人群中有人跟着喊起来:“对!让阎王爷收拾他!”

“这种人就该下十八层地狱!”

“城隍爷,您可一定得把话带到啊!”

中年女人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收好,又从包里掏出一沓纸钱,点燃了扔进焚化炉里。纸钱在火光中卷曲、变黑、化成灰烬,随着夜风飘散在空中。她嘴里念叨着:“刘姑娘,你在那边安息吧。这香我给你烧了,话也给你带到了。城隍爷会帮你做主的,阎王爷也会替你申冤的。你安心走吧。”

纸灰在空中飘散,像是一群灰色的蝴蝶,消失在越来越深的夜色中。

三、阳间·土地庙

城隍庙那边闹得沸沸扬扬,土地庙这边也不消停。

土地庙比城隍庙小得多,只有一间屋子大小,但香火一点也不比城隍庙差。土地公的塑像坐在神龛里,白胡子垂到胸前,笑眯眯地看着眼前这群人,手里拄着一根龙头拐杖,神态慈祥而又带着几分狡黠,像是在说“你们这些人啊,又来求我了”。

神龛前的香炉里插满了香,密密麻麻的,像是一片小小的森林。有些香已经烧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竹签;有些还在燃烧,青烟袅袅,在空气中扭曲缠绕,像是一条条灰色的蛇,缓缓升上半空,然后消散在夜色中。整个庙里烟雾缭绕,浓得几乎看不清对面人的脸,呛得人眼睛发涩,喉咙发痒。

一个剃着平头的年轻小伙子挤到最前面,费了好大劲才在人群中站稳脚跟。他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往功德箱里一塞,然后点了三根香,双手合十,嬉皮笑脸地说:“土地公公,您老人家好啊!我来跟您许个愿。”

旁边有人打趣他:“你小子又想许什么愿?上次不是说许愿要中彩票吗?中了没?”

年轻小伙子回头瞪了他一眼:“去去去,别打扰我跟土地公说话。”然后又转回来,对着土地公的塑像说,“土地公公,我不求别的,就求您帮我请笔仙。我想问问彩票号码,中了奖我给您重塑金身,给城隍爷也重塑一个!”

旁边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把他推到一边,没好气地说:“去去去,小孩子家家的别捣乱。笔仙是给你问彩票号码的吗?”她自己凑到神龛前,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然后直起身子,双手合十,一脸虔诚地说,“土地公公,您帮我请笔仙问问,我老公是不是在外头有人了?他最近天天半夜才回家,我问他还跟我急,摔门就走。您让笔仙给我查查,那狐狸精到底是谁!我非得揪出她来不可!”

一个戴着金项链的男人挤了上来,从钱包里抽出一叠钞票,数也没数就塞进了功德箱。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点了三根香,对着土地公的塑像说:“土地公公,我也要请笔仙。我想问问我的生意什么时候能好转。这两年亏得裤衩都快赔进去了,仓库里的货堆得跟山一样高,一件都卖不出去。您让笔仙给我指条明路,往哪个方向走能赚钱,做什么生意能翻身。”

一个胖乎乎的女孩红着脸,扭扭捏捏地挤到神龛前。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半天才鼓起勇气开口:“土地公公,您帮我请笔仙牵个红线吧。我都二十六了,连个男朋友都没有。我妈天天催,逢人就问有没有合适的男孩子介绍给我,我压力好大。您让笔仙帮我看看,我的真命天子什么时候才能出现?他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在哪儿上班?”

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推了推眼镜,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土地公公,我想请笔仙问问升职的事。我在公司干了五年了,同期进来的人都升了,就我还原地踏步。论能力我不比别人差,论资历我也够了,可每次提拔都没我的份。您让笔仙帮我看看,是不是有人在我背后使绊子?还是我哪里做得不对?”

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急急忙忙挤进来,孩子在她怀里哇哇大哭,哭声尖锐刺耳,引得周围的人纷纷侧目。她一边拍着孩子的背哄他,一边腾出手点了三根香,嘴里念叨着:“土地公公,您帮我请笔仙看看,我家孩子夜里老哭,怎么哄都哄不好,是不是撞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您让笔仙帮我收收惊,让孩子好好睡觉。我都快被他熬死了,连着半个月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一个秃顶的老大爷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挤到前面。他哆哆嗦嗦地从口袋里掏出三根香,点了半天才点着,然后插进香炉里,双手合十,大声说——他耳朵不太好使,说话声音特别大,震得旁边的人直皱眉:“土地公公,您帮我请笔仙问问,我的退休金什么时候能涨?年年盼年年不涨,物价倒是涨得飞快。您让笔仙给我算算,到底还有没有盼头?我这把老骨头还能不能等到那一天?”

一个穿着校服的女生蹲在角落里,偷偷摸摸地点了三根香。她四下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她,才小声说:“土地公公,您帮我请笔仙问问,我喜欢的那个人喜不喜欢我?我不敢问他,您让笔仙帮我探探口风。他要是喜欢我,我就给他写情书;他要是不喜欢我……那我就死心了。”

一个戴着鸭舌帽的中年男人皱着眉头走上前,手里捏着三根香,脸色不太好看。他对着土地公的塑像说:“土地公公,您帮我请笔仙问问,我那个合伙人是不是在坑我?我们合伙开了个店,账目一直对不上,我怀疑他在里面做了手脚。您让笔仙帮我查查,他到底有没有搞鬼。要是他真的坑我,那我得赶紧撤资,不能让他把我坑得倾家荡产。”

一个穿着花衬衫的老太太把一叠纸钱放进焚化炉里,看着纸钱烧成灰烬,然后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喃喃自语:“土地公公,您帮我请笔仙问问,我老头子走了三年了,他在那边过得好不好?缺不缺什么东西?您让笔仙帮我带个话,让他缺什么就托梦告诉我,我给他烧过去。别省着,该花就花,别委屈了自己。”

一个高中生模样的男孩挤到最前面,踮起脚尖,对着神龛大声喊:“土地公公,您帮我请笔仙问问期末考试能不能考好!考好了我爸给我买新手机!考不好暑假哪儿都不准去,天天在家补课!”

一个抱着宠物狗的女生怯生生地站在人群外围,等前面的人都说完了,才小心翼翼地凑上来。她摸了摸怀里那条小狗的脑袋,对着土地公说:“土地公公,您帮我问问笔仙,我家豆豆为什么总咬我?我对它那么好,天天给它买最好的狗粮,带它去宠物店洗澡剪毛,它还咬我……是不是我哪里得罪它了?”

一个穿着睡衣的中年妇女急得直跺脚,脚上的拖鞋在地面上拍得啪啪响。她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从家里跑出来的,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土地公公,您帮我请笔仙问问,我那死鬼老公到底回不回家了?吵架归吵架,不能离家出走啊!都三天了,电话也不接,微信也不回,急死我了!他要是再不回来,我就去派出所报案了!”

大家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语,全都围着土地公的塑像,求他帮忙请笔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烦心事,每个人都想让笔仙帮他们解答。求财的、求姻缘的、求事业的、求健康的、求考试的、求家庭的,五花八门,应有尽有。整个土地庙被围得水泄不通,嘈杂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像是一个热闹的集市。

格子衬衫站在一旁,双手抱在胸前,看着这场面,得意地笑了笑。他提高声音说:“我说了吧,请笔仙比拜神管用。土地公公,您听见了吧?大家都想请笔仙呢,您帮帮忙,把笔仙请来吧!笔仙什么都知道,什么问题都能回答!”

香烟缭绕,纸灰纷飞。土地公的塑像在烟雾中若隐若现,嘴角那抹笑意似乎更深了一些,像是在说:“你们这些人啊,有意思。”

而此时,阴间酆都城的大道上,陈招娣忽然停下了脚步。她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皱起了眉头。

刘芳回头看她:“怎么了?”

陈招娣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没事,就是感觉……好像有很多人在念叨我。”

她不知道的是,阳间那些人的祈愿,正顺着香火飘向阴间,飘向她所在的方向。那些祈愿像是一条条看不见的丝线,从阳间延伸到阴间,缠绕在她的身上,轻轻地拉扯着她。

七月半的夜晚,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