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景一:南方城市·张秀英家客厅
农历七月十三的夜,深了。
客厅里的挂钟刚敲过十一点,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屋子里回荡。张秀英坐在折叠桌旁,面前摊着一张晚报。社会版右下角巴掌大的一块地方,登着一则声明:“林浩,即日起与林建国断绝父子关系,此后林浩一切事宜与林建国无关。声明人:林浩(监护人:张秀英)。”
她已经盯着这行字看了快半个小时了。
厨房里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林婷在洗碗,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夹杂着瓷碗轻轻碰撞的叮当声。林浩坐在客厅另一头的板凳上,面前摊着一本英语课本,但眼睛没在看书,而是盯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发呆。
张秀英的手指在报纸边缘摩挲着,目光却没有焦点。她在想一件事——林晓晓。
晓晓在外县读高中,平时周末回来一趟路费来回一百多,她舍不得,一般就待在学校。也就放三天以上的长假她才舍得回来。下周正好赶上沧州市的州庆,放三天假,加上周六周日,能凑五天。晓晓上次打电话回来说了,州庆要回来。
可现在才农历七月十三,州庆还差着好些天。
张秀英放下报纸,拿起手机,解锁屏幕,翻到通讯录,拇指停在“晓晓”那个名字上方。她想打电话,但又怕影响女儿休息。明天还要上课呢。
可这事不说清楚,她今晚怕是睡不着。
林婷洗完碗,擦了擦手,从厨房走出来。她看到母亲握着手机发呆,走到桌边坐下,轻声问:“妈,你想给姐打电话?”
张秀英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太晚了,她明天还要上课。”
“妈,”林婷往前倾了倾身子,“姐下周州庆就回来了,就几天的事。要不你等她回来再当面说?”
张秀英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等不及了。万一林建国跑到学校去找她呢?她在学校,我们又不在她身边,林建国要是跑去跟她胡说八道,她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办?”
林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她不得不承认母亲说得有道理。
张秀英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嘟——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妈?”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孩的声音,带着一点疑惑,一点困意——已经快十一点了,宿舍应该已经熄灯了。
“晓晓,还没睡呢?”张秀英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刚躺下,还没睡着。妈,你怎么这么晚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没……没什么大事。”张秀英说,然后又改口,“不,是有点事。妈要跟你说件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林晓晓的声音变得警觉起来:“什么事?是不是林建国又打你了?”
“没有没有。”张秀英连忙说,“他没打我。是……是别的事。”
她又停顿了一下,然后一口气说了出来:“妈跟林建国离婚了。证早就办下来了。”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晓晓?”张秀英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我听到了。”林晓晓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妈,你真的跟他离婚了?”
“真的。早就办好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出乎张秀英意料的是,林晓晓的声音忽然变得轻快起来,像卸下了一块压在心头多年的大石头:
“妈,你知道吗?我一直盼着这一天。”
张秀英愣住了。
“我每次放假回家,看到他喝醉酒打你,我都恨不得杀了他。”林晓晓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害怕的发抖,是激动的发抖,“可是我没办法,我还小,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躲在房间里哭。妈,你终于离开他了。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张秀英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林婷在旁边握住了她的手,紧紧地。
“妈,那弟弟呢?”林晓晓问,“林浩怎么办?他跟谁?”
“林浩跟林婷一起,跟我。”张秀英吸了吸鼻子,“而且,林浩已经跟林建国断亲了。登了报的,有法律效力的那种。”
“断亲?”林晓晓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含义,“就是……以后林浩不再是林建国的儿子了?”
“对。”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然后林晓晓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妈,我也想跟他断亲。”
张秀英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手机:“晓晓,你……”
“妈,我是认真的。”林晓晓打断了她,声音很平静,很坚定,“他不是我爸爸。从小到大,他给过我什么?他给我交过学费吗?他给我买过一件衣服吗?他参加过我的家长会吗?没有。什么都没有。他只会打人,只会骂人,只会喝酒耍酒疯。我不想再跟他有任何关系了。”
张秀英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下来。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妈,”林晓晓的声音变得柔软了一些,“你别哭。你应该高兴才对。你终于摆脱他了,我们也终于摆脱他了。这是好事。”
张秀英擦了擦眼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那你……你什么时候回来?州庆还有几天呢,要不要妈提前去学校看你?”
“不用不用。”林晓晓说,“我本来就说州庆要回来的,正好提前一天,我明天请假回来。请一天假,加上州庆三天假和周末,够我把事情办妥了再回学校。”
“好,好。”张秀英连连点头,“妈去接你。”
“对了妈,”林晓晓忽然问了一个问题,“以后我们见到他,该叫什么?叫他林叔叔,还是……还是叫爸爸?”
张秀英愣住了。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我也不知道。”她诚实地说,“你想叫什么就叫什么吧。你不想叫也可以不叫。”
“那我就不叫了。”林晓晓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妈,我明天下午的车,到了给你打电话。”
“好。妈等你。”
挂了电话,张秀英握着手机,坐在椅子上,泪流满面。但这一次,她的眼泪不是悲伤的眼泪,而是解脱的眼泪。
林婷走过来,从背后抱住了她,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妈,没事了。以后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林浩也从板凳上站了起来,走到张秀英身边,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张秀英握住儿子的手,用力地点了点头。
窗外,农历七月十三的月亮挂在天上,还没有圆,但已经很亮了。再过两天就是七月半了。
场景二:县城·李梅家客厅
与此同时,县城另一头,李梅也还没有睡。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张县晚报。报纸是今天下午买菜时顺手买的,当时没顾上看,晚饭后才翻出来。社会版右下角巴掌大的一块地方,登着一则断亲声明。她已经盯着那行字看了快半个小时了。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米白色的布艺沙发,玻璃茶几,墙角放着一盆绿萝,藤蔓沿着墙面攀爬。电视机是关着的,遥控器搁在茶几一角。窗台上摆着几个相框,里面是她和两个孩子的合影。
李梅今年三十八岁,短发,穿着一件素色的家居服,脸上已经有了些岁月的痕迹,但五官依然端正。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报纸边缘,指腹划过那行字——“陈婷、陈浩,即日起与陈耀祖断绝父女/父子关系”——她的目光在这行字上停留了很久。
今天是农历七月十三。三天前,初十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天晚上,陈招娣来了。
她站在院子里,穿着那身大红嫁衣,脸上涂着厚厚的胭脂,嘴唇红得像刚吸过血。她指着陈耀祖,说出了一段让李梅头皮发麻的真相——他是怎么被亲生父母卖给王家,是怎么被活埋的,是怎么在棺材里喊了一整夜活活憋死的。
李梅当时吓得腿都软了。但她更恨的是陈耀祖——这个男人,拿着姐姐的卖命钱,逍遥快活了这么多年,娶妻生子,生儿育女,却从来没去看过姐姐的坟,连一次都没去过。
陈招娣给了她两条路:要么跟陈耀祖离婚,带着孩子走,让孩子跟陈耀祖断亲;要么就一起死。
她选了第一条路。
第二天一早,她就拉着陈耀祖去了民政局。陈耀祖一开始还不肯,骂骂咧咧的,但陈招娣就站在民政局门口等着,远远地看着他。陈耀祖看到她的眼神,一下子就蔫了,老老实实地签了字。
离婚证到手的那一刻,李梅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解脱?害怕?茫然?都有。她在这个男人身上耗了十几年,到头来连一张结婚照都没留下。
陈婷和陈浩的断亲书也是在同一天签的。两个孩子签字的时候手都在抖,但没有一个人犹豫。
之后这几天,她一直没敢看报纸。她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怕那些事情又被翻出来,怕好不容易平息下去的风波再起波澜。
直到今天晚上,她才鼓起勇气翻开了那张买回来好几天的晚报。
断亲声明赫然在目。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陈婷、陈浩,从今往后跟陈耀祖没有任何关系了。
李梅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眼眶有点发热。她揉了揉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朝卧室的方向喊了一声:
“婷婷!浩浩!你们出来一下。”
卧室门吱呀一声开了。陈婷先走了出来,穿着一件旧睡衣,头发披散着,脸上还带着几分睡意。陈浩跟在后面,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
“妈,咋了?”陈婷走到沙发边上,看到茶几上摊开的报纸,脚步顿了一下。
陈浩也凑了过来,探头看了一眼报纸上的字,脸上的困意一下子消了大半。
李梅拍了拍身边的沙发:“坐下,妈跟你们说个事。”
两个孩子对视了一眼,分别在沙发两侧坐了下来。陈婷挨着李梅左边,陈浩坐在右边。三个人围着小茶几,头顶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低响。
李梅指了指报纸上那行字:“这个,妈看到了。”
陈婷低下头,没有说话。陈浩也沉默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发白。
“妈不怪你们。”李梅说,声音很平静,“你们做得对。那个男人不配当你们的父亲。妈支持你们。”
陈婷抬起头,眼睛里有些湿润:“妈……”
“但是,”李梅打断了女儿的话,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妈还有一件事想跟你们商量。”
“什么事?”陈婷问。
李梅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儿子,深吸了一口气:“妈想把你们的姓改了。”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窗外偶尔传来一声狗叫,又归于沉寂。
陈婷愣愣地看着母亲,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陈浩也抬起了头,眼睛里带着一丝意外。
“你们已经跟他断了亲。”李梅继续说,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才说出口的,“法律上已经不是他陈耀祖的子女了。但你们的户口本上还姓陈,还顶着他的姓。妈不想让你们再顶着那个人的姓过日子。”
她伸手握住陈婷的手,又伸手握住陈浩的手,两只手都有些凉,但握得很紧。
“妈想让你们跟我姓。姓李。”
陈婷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但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掉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
陈浩低着头,肩膀微微抖动着,但没有哭出声。
“妈知道你俩可能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李梅的声音也有些哽咽了,但她努力控制着,让自己的话说得完整,“你们从小就叫陈婷、陈浩,叫了十几年了,突然要改,肯定不习惯。但是婷婷,浩浩,你们想想——你们还想跟那个人姓吗?还想让别人一提你们的名字,就想起他是你们的爹吗?”
陈婷摇了摇头,眼泪随着摇头的动作甩落下来。
陈浩也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不想。”
“那就对了。”李梅松开他们的手,擦了擦自己的眼角,“明天妈带你们去派出所问问手续怎么办。改名字要什么材料,要走什么流程,咱们提前问清楚。登报声明也一并办了,白纸黑字,谁都赖不掉。”
“妈,”陈婷吸了吸鼻子,“那我改名叫什么?”
“你想叫什么就叫什么。”李梅说,“大名小名都随你。只要姓李就行。”
陈婷想了想,声音还带着鼻音:“那我叫李婷吧。把陈改成李就行了,别的我不想改。”
李梅点了点头,又看向陈浩:“浩浩,你呢?”
陈浩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我也改成李浩。”
“好。”李梅说,“李婷,李浩。好听。”
她伸出手,把两个孩子都揽进了怀里。陈婷趴在她肩膀上哭,陈浩靠在她胳膊上,三个人的影子在灯光下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过了好一会儿,李梅才松开他们,抹了把脸,站起身来:
“行了,不早了,都去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办事呢。”
陈婷和陈浩点了点头,起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时,陈婷忽然回过头来:
“妈。”
“嗯?”
“谢谢你。”
李梅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快去睡。”
陈婷笑了一下,转身进了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客厅里又只剩下李梅一个人。她重新坐下来,看着茶几上那张报纸,看着那行断亲声明,忽然觉得这几个字看起来没那么刺眼了。
她伸手把报纸折好,放进抽屉里,然后关了灯。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农历七月十三的月亮还没有圆,但已经很亮了,挂在天空的一侧,像一个弯弯的银钩。
再过两天就是七月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