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岛村的农历七月,空气里总带着一股子散不去的霉味,像是什么东西在看不见的角落里慢慢腐烂。村头的老槐树下,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落在青石板上发出细微的脆响。1
几个半大孩子正围坐在一起,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今天距离七月半还剩十五天,七月半,鬼门开,村里的老人们早就千叮咛万嘱咐,这几天晚上谁也不许乱跑,更不许去村西头那条黑水河边上晃悠。可孩子的心性就是这样,越是禁忌的东西,越勾得人心痒难耐。
“哎,你们听说了没?”说话的是村里的“孩子王”赵强,今年刚满十三岁,长得虎头虎脑,胆子也最大。他手里把玩着一根狗尾巴草,眼神里透着股不知天高地厚的兴奋,“隔壁村的二狗子说,只要找个没人的地方,找一支铅笔一张纸,就能把笔仙请出来。那玩意儿可灵了,问啥知啥,比庙里求签还准。”
“强哥,今儿可是距离七月半还有十五天啊……”瘦小的李伟缩了缩脖子,脸色有些发白。他天生胆小,平日里连村里的坟地都不敢靠近,这会儿听到“笔仙”两个字,后背已经冒出了一层冷汗,“我奶奶说了,这半个月里头,尤其是七月半前几天,阴间的门就开始慢慢开了,阴气一天比一天重。这种时候乱请东西,容易惹祸上身,请来的指不定是什么……”
“怕什么!”赵强不等他说完就嗤笑一声,手里的狗尾巴草往地上一丢,转头看向旁边扎着马尾辫的女孩,“林晓晓,你胆子最大,你说句话。你敢不敢玩?”
林晓晓咬了咬嘴唇,目光扫过周围幽暗的树影。老槐树的枝叶遮天蔽日,即便是在白天,树下也透着一股阴凉。她心里其实也在打鼓,村里那些关于七月半的传说她从小听到大,哪能一点都不怕?可看着赵强那副不屑的样子,再看看李伟吓得发白的脸,她那股子倔劲儿也上来了:“玩就玩,谁怕谁啊。不过咱们得找个隐蔽点的地方,别被大人发现了。要是让我妈知道我玩这个,非得打断我的腿不可。”
“那就去村西头那个废弃的磨坊!”赵强一拍大腿,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那地方偏得很,平时连鬼影都没有一个,最适合干这种事儿。”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虽然心里都有些发怵,但谁也不想在同伴面前露怯,便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从村头到村西头的磨坊,要穿过大半条村子。一路上家家户户都关着门,偶尔有几条土狗趴在门口,见到他们也懒得叫唤,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西边的云层被落日染成一种诡异的暗红色,像是谁在天边泼了一盆血水。
磨坊坐落在村西头一片荒地上,四周长满了齐腰深的野草。这里早已荒废多年,屋顶塌了一半,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月光透过破洞洒进来,照在满是灰尘的石磨上,映出一层惨白的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混合着老鼠屎和干草的气息,让人忍不住皱眉头。
赵强从兜里掏出一支早就准备好的铅笔,又翻出一张泛黄的作业纸,小心翼翼地铺在石磨上。他的动作带着几分郑重,不像平时那样大大咧咧。
“都把手伸出来。”赵强深吸一口气,神情变得严肃起来,“待会儿谁都不许先松手,老人说了,中途松手会出大事的。”
林晓晓、李伟,还有另外两个跟班——一个叫孙浩,一个叫周磊,都是村里年纪相仿的孩子。五个人围成一圈,每个人伸出右手,用食指和中指交叉着,紧紧握住了那支铅笔。笔尖悬在作业纸上方,微微颤抖着。
“笔仙笔仙,你是我的前世,我是你的今生,若要与我续缘,请在纸上画圈……”
稚嫩的童声在空旷的磨坊里回荡,带着几分抑制不住的颤抖。一遍,两遍,三遍……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被这磨坊里的阴冷气息一点点吞噬掉了。
就在他们念到第七遍的时候,一阵阴风突然从破窗灌了进来,卷起地上的灰尘和枯叶,吹得众人汗毛倒竖。那风冷得不正常,像是从冰窖里吹出来的,直往骨头缝里钻。
“动了!笔动了!”李伟第一个尖叫起来,声音里带着哭腔。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那支铅笔上。只见那支铅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握住,在纸上缓缓移动,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最终,它停了下来,画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不大不小,刚好占据了纸张的正中央。
林晓晓感觉握笔的手指冰凉刺骨,那种寒意不是普通的冷,而是像有什么东西顺着她的指尖往手臂里钻,一直钻到心脏里去。她使劲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咕噜声,壮着胆子问道:“笔仙……你是男是女?”
沉默了几秒钟,铅笔再次动了起来。这一次它的动作缓慢而沉重,像是在承受着巨大的阻力,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写下一个字——“女”。
“你……你是怎么死的?”赵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问出了那个最不该问的问题。
话音刚落,笔尖突然停住了。磨坊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连风声都消失了,四周安静得可怕。紧接着,那支铅笔开始在纸上疯狂地划动,力道大得几乎要戳破纸张,笔尖与纸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一行凌乱而狰狞的字迹显现出来,笔画扭曲变形,像是有人在极度的痛苦中挣扎着写下的——
“活……埋……”
两个字,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李伟已经开始发抖,上下牙齿磕碰在一起,发出咯咯的响声。
“谁活埋了你?”林晓佳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在发抖,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铅笔再次剧烈抖动起来,这一次比刚才更加疯狂,笔尖在纸上留下一道道深深的划痕,有些地方甚至被戳破了。三个字歪歪扭扭地浮现出来:
“父……母……夫……”
笔仙的回答让在场的孩子们倒吸一口凉气。被亲生父母和丈夫活埋——这是什么样的人间惨剧?还没等他们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铅笔突然猛地一弹,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甩了出去,飞出石磨,重重地摔在地上,啪的一声断成了两截。
与此同时,磨坊外原本皎洁的月光瞬间被一层浓重的乌云遮蔽,四周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一阵低沉的呜咽声从磨坊深处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啊!我不玩了!我要回家!”李伟吓得哇哇大哭,转身就往磨坊外跑,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别跑!老人说不能中途松手!”赵强想要伸手拉住他,却发现自己的手脚僵硬得像灌了铅一样,根本不听使唤。他想喊,嗓子眼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半点声音。
就在这时,磨坊深处的阴影里突然传来了一声幽幽的叹息。那声音凄厉而哀怨,像是从地底深处一点一点渗出来的,又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过来的,在空旷的磨坊里来回回荡:
“你们……终于……来了……”
那一夜,孤岛村的狗叫了一整晚。不是平常那种此起彼伏的叫声,而是所有狗同时发出的、带着恐惧的哀嚎,像是看到了什么让它们害怕至极的东西。
第二天清晨,当村民们发现这几个孩子时,他们正横七竖八地昏死在磨坊里,每个人手里都死死攥着一把泥土,指甲缝里全是血迹和泥沙,嘴唇发紫,脸色惨白如纸。他们的身体冰冷得吓人,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着同一句话,声音含糊不清,却又能隐约分辨出来:“别埋我……别埋我……”
从那天起,孤岛村就再也不太平了。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村西头的磨坊方向总会传来女人的哭声,那哭声凄厉悲切,断断续续,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有人说,那是三十年前被活埋的那个女人的冤魂在哭,她等了太久太久,终于等到了有人把她请出来的这一天。
三十年前,正是她的亲生父母,为了换取一笔彩礼钱,将她卖给了邻村的王家。又在她试图逃跑时,伙同那个暴虐的丈夫,将她活生生埋进了村西头的黄土坑里。那年她才十九岁,连二十岁的生日都没过上。
怨气未消,魂归故里。
这场由几个孩子的好奇心引发的灾难,才刚刚拉开序幕。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此刻远在县城的某个地方,有一个人正对着自家客厅里突然出现的血手印发呆——那个人姓陈,名耀祖,正是当年那个被活埋的女子的亲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