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幻境消散后的寒狱，风雪依旧不息。

穹顶碎冰断断续续砸落冰层，清脆声响在空旷牢狱里来回回荡。沈砚辞靠在冰台，闭目调息，许归坐在他身侧，源源不断输送清灵道韵，细细梳理他神魂里残留的幻境余毒。

二人一心沉浸在神魂推演之中，并未察觉，寒狱入口的冰廊阴影里，一道淡得几乎融进风雪的身影静静伫立。

是师门派来的探子。

此人修为隐匿至极，周身气息尽数敛入冰层寒气，连命契相连的二人，一时都没有察觉。

临行之前，师长吩咐得清楚。

不可现身，不可正面交手。只远远窥察，记录二人一举一动，探查他们所谓“第三条路”究竟是何法子，每隔一日，将消息传回山门。若寻到机会，便暗中拨动轮回阵纹，扰动二人心神，让他们的尝试自行溃败。

探子藏在冰柱后方，目光落在冰台上相依的两道身影，指尖捏着一枚传讯玉符，默默聆听。

“方才幻境让我看清一件事。”沈砚辞缓缓睁眼，眼底银白蛊煞平稳流转，“我的执念，一半是跨越轮回对你的眷恋，另一半，是万年囚禁滋生的不甘。二者纠缠在一起，才化作蛊煞。若是强行剥离，神魂必会崩毁。”

许归微微颔首，指尖轻点，一缕清光落在他眉心。

“不必剥离。眷恋本无错，不甘也并非恶念。我们要做的，是把这份不甘，从‘憎恨囚笼’，转为‘守住本源不祸三界’。当执念不再对抗大阵，而是与封印同向，轮回闭环的根基自然瓦解。”

话音落，她抬手，指尖在空中勾勒出淡淡的阵图虚影。线条交错，是二人方才合力推演出来的改阵思路。

“大阵核心分两层。外层轮回重置阵，内层本源禁锢阵。上古仙尊当年将二者绑定。我们要做的，是切断两层之间的牵引，保留内层封印，废掉轮回清洗记忆的外层。”

沈砚辞凝神看着虚影，低声补充：“但两层阵纹纠缠万年，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旦切断牵引瞬间失衡，噬念本源便有可能冲破内层禁锢。”

冰廊阴影中的探子，指尖微微收紧。

原来二人打的是拆分大阵的主意。

探子心中暗惊，默默将这些话语全部记下，灵力缓缓注入传讯玉符。玉符微光一闪，消息悄无声息，送往山门师长手中。

传讯完成，探子心念一动，悄悄抬手，一道极细微的暗色灵力，顺着冰层脉络，悄无声息向阵心蔓延。

这一丝灵力极淡，混杂在寒狱本身的寒气里，难以分辨。它不直接攻击，只悄悄拨动冰层下暗红轮回符文。

原本已经沉寂的阵纹，微微颤动。

沈砚辞骤然眉头一皱，神魂猛地传来一阵微弱刺痒。

许归同时心头一紧，命契传来异样波动。

“不对劲。”许归抬眼，目光扫向幽深冰廊，“大阵的波动不是自然起伏，有人在暗中拨动阵纹。”

沈砚辞周身银白煞气瞬间铺开，笼罩二人周身，警惕望向阴影深处。

“有人藏在这里。”

探子自知暴露，不再继续催动灵力，身形向后微缩，打算继续隐匿静观其变，不正面交锋。

“出来。”沈砚辞声音清冷，银白煞气化作细长光丝，向着冰廊阴影探去。

寒气翻涌，光丝擦过冰柱，冰屑簌簌掉落。

探子知道躲不住，缓缓从冰柱后方走出，一身浅灰道袍，面容普通，是师门一名不起眼的内门弟子。

“沈砚辞，许归师姐。”他拱手，神色平静，“弟子奉师长之命，前来观察二位十日之约的进展，并无加害之意。”

“暗中拨动阵纹，也算不加害？”许归眉峰微蹙，清灵剑气在袖中隐隐蓄势，“师长答应给我们十日，却又派人暗中干扰，这便是师门的承诺？”

探子垂眸，不卑不亢。

“师长只是命我如实探查。方才那一下，是弟子自作主张。弟子以为，二位的法子太过凶险，一旦失败，三界遭殃。弟子只是想稍稍动摇，让二位知难而退。”

沈砚辞淡淡开口：“回去告诉师长，不必耍这些手段。十日之内，我们自有决断。若是再有人暗中扰动阵纹，逼得噬念本源提前躁动，后果，师门承担不起。”

探子沉默片刻。

“弟子会将原话带回山门。但师长也托我带一句话。”他抬眼，看向二人，“改阵风险远超你们预估。上古大阵一旦拆分失败，没有任何补救余地。师长依旧劝你们放弃这条路，选择原本的法子。”

“我们不会放弃。”许归语气坚定，“这条路，凶险我们清楚，但轮回酷刑继续下去，终究是死局。”

探子不再多劝，将传讯玉符收好。

“弟子不再打扰二位推演。但接下来几日，我会继续留在寒狱外围观察。二位所有举动，都会如实传回山门。”

说完，他身形一晃，退回冰廊深处，重新隐入风雪阴影之中，不再出手干扰，却如同悬在头顶的一双眼睛，时刻窥视。

冰台上，二人相视一眼。

“师长终究没有完全信任我们。”许归低声道，“派人监视，既是打探我们的方案，也是留一手防备。若是我们的尝试走向失控，师门便能第一时间出手。”

“意料之中。”沈砚辞轻轻叹气，“苍生安危在前，师长不敢全然放手。只是现在，我们的推演，一举一动都被传回山门，没有秘密可言。”

不仅要对抗轮回大阵时不时袭来的幻境，还要时刻提防暗处探子的窥探，提防师门随时可能降临的干预。

双重压力，压在二人肩头。

“不过，也并非全无好处。”许归眸光微动，“探子会把我们的思路传回师长。若是我们能完整推演出自洽的方案，让师长看见可行性，或许十日之期到的时候，他愿意给我们一次机会。”

沈砚辞缓缓点头。

“剩下七日，我们要加快推演，同时还要提防探子再伺机暗中动手。”

冰层之下，暗红阵纹依旧蛰伏。暗处，还有一双眼睛静静窥探。

风雪呼啸穿过冰狱长廊，危机层层叠叠。

二人重新凝神，继续推演拆分大阵的办法，清灵道韵与银白蛊煞交融，在半空重新勾勒阵纹。

冰廊阴影，探子静静观望，指尖再次抚上传讯玉符，将眼前一幕，一一传回山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