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寒狱的风雪骤然静止。

漫天飘飞的碎冰悬在半空，暗红色的阵纹在冰层下轰然亮起，流转的红光浸透整片天地。轮回大阵的幻境，毫无征兆地铺展开来。

周遭冰墙一点点消融，刺骨寒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春日渡口的暖风，岸边垂柳枝条轻拂水面，烟波浩渺。

是第一世别离之地。

许归心头猛地一沉。

脚下是熟悉的青石板渡口，渡船泊在岸边，江水翻涌。远处，昔日的她一身素净道袍，背对着沈砚辞，长剑已经出鞘。

幻境复刻出当年那一幕。

旧版的许归声音清冷，不带半分私情：“沈砚辞，你我缘分已尽。蛊煞不除，你我便永无相守之日。今日一别，此后山高水远，不必再见。”

幻境里的沈砚辞站在江边，一身白衣，眼底是毫无掩饰的慌乱与哀戚，伸手想要抓住那人衣袖，却只捞到一片虚空。

“阿归，不要走。”

真实的沈砚辞站在幻境之中，看着眼前这一幕，指尖微微发颤。

这是深埋神魂最痛的记忆。十四世反复上演，每一次想起，神魂都如被利刃切割。大阵抓住了他心底最深的软肋，将离别之痛再度放大，试图催生浓烈执念，顺势触发轮回重置。

“别信，这是幻境。”许归立刻靠近他，声音沉稳，命契的微光在两人之间轻轻流淌，“这是大阵编织的幻象，不是此刻的我。”

幻境之中，江水翻涌，画面一转。

渡口消散，烈火冲天。

是第三世。

村庄燃起熊熊大火，火光染红夜空。幻境里的许归立于火海之外，冷眼望着被烈火围困的沈砚辞。当年师门勒令她舍弃被蛊煞缠身的他，独自返回山门。

“我身负大道，不能因你一人，置苍生于险境。”

火焰噼啪作响，热浪扑面而来。沈砚辞看着幻境里那个决绝离去的背影，心口骤然紧缩。无数轮回积攒的委屈、孤寂，几乎要冲破神魂的禁锢。

他见过太多次这样的背影。

一世又一世，她转身离开，留他一人，熬过漫长孤寂，等待下一次轮回相逢。

“它在放大过往所有的遗憾。”沈砚辞低声喘息，银白蛊煞在周身隐隐躁动，“想让我认定，你终究会选择大道，舍弃我。”

大阵的目的很明确。

离间。

只要沈砚辞心底生出猜忌，认定许归终究会遵从师门、舍弃他，执念就会化为毁灭性的怨毒，噬念本源便会趁势挣脱束缚。到那时，无需师门动手，浩劫自会降临。

幻境再次流转。

断桥残雪，雨夜孤坟，月下诀别。

一幕幕，都是十四世里撕心裂肺的分离瞬间。每一个场景，都是刻在神魂上的伤疤。幻境之中，无数个“许归”轮番开口，说着曾经那些冰冷决绝的话语。

“渡化是我的使命，你只是我要镇压的魔魂残片。”

“我对你所有温柔，本就是为消磨你的执念。”

“待蛊煞散尽，你我之间，什么都不算。”

一句句，重重砸在沈砚辞心神之上。

命契相连，许归同样能听见这些话语，感受他翻涌的痛楚。她主动上前，伸手握住沈砚辞冰凉的手，清灵道韵源源不断渡入他体内，稳住他躁动的神魂。

“那些话，是前世的我，是大阵安排下的我。”许归抬眸，直视他双眼，声音坚定，“那时候，我被蒙在鼓里，不知轮回本就是一场囚刑。如今我已知晓全部真相，我的选择，早已不同。”

幻境里的幻影察觉到无法撼动二人，场景骤然扭曲。

无数虚影重叠，漫天低语缠绕耳畔，混杂着嘲讽。

“就算这一世暂时联手，结局又能如何？”

“人性道心最是难测，等到危机过去，她依旧会遵从师门，亲手抹杀你。”

“你生来便是囚笼中的祭品，别妄想挣脱宿命。”

沈砚辞闭了闭眼，任由那些低语环绕。

过往十四世的痛苦真实存在，无法否认，也无法抹去。可此刻他不再被痛苦裹挟。

他缓缓睁开眼，银白蛊煞不再狂暴翻涌，反而慢慢沉静下来。

“从前，我畏惧别离，苦苦追寻相守。”沈砚辞看向许归，指尖回握住她的手，“可如今我明白，我执念所求，从来不是强行永不分离。我想要的，是拥有选择的权利。”

不再被大阵操控相逢与别离。

不再记忆清零，一世一世重复同样的悲剧。

哪怕前路依旧艰难，哪怕未来仍有别离，那也该是属于沈砚辞与许归自己的抉择，而不是上古仙尊定下的轮回剧本。

心念一动，原本躁动的蛊煞缓缓收敛。那些被幻境催生的怨毒，被他自身的意志缓缓抚平。

驱动幻境的力量，失去了养料。

漫天火光、断桥风雪、渡口烟波，一点点褪色、消融。悬在半空的碎冰重新坠落，寒狱凛冽的风雪再次扑面而来。

幻境破碎。

冰层之下暗红色的符文暗淡下去，大阵的第一次心神攻势，失败了。

沈砚辞肩头伤口又渗出鲜血，心神消耗巨大，身子微微一晃。许归连忙扶稳他，让他靠在冰台边休息。

“扛过去了。”许归轻声道。

“只是第一波。”沈砚辞气息不稳，眼底带着倦意，“接下来几日，幻境只会更加凶险。大阵知晓我们的弱点，会不断挖掘神魂深处的伤痛。”

许归点头，指尖继续以清灵道韵，慢慢修复他受损的神魂。

“我们不能被动防御。”许归思索片刻，缓缓开口，“幻境依托记忆而生，大阵读取你神魂里的痛苦画面。我们可以借着这次幻境，反过来梳理你的十四世记忆，区分哪些是本心的爱恋，哪些是大阵刻意催生的执念。”

借大阵的幻境，反过来完成执念转化。

险招，却也是当下唯一可行的办法。

沈砚辞抬眼看向她，霜色眼底漾开浅浅笑意。

“好。”

风雪吹过冰台，二人并肩静坐。

十日之期尚余七日。

轮回大阵蛰伏冰层之下，蓄势准备下一轮侵袭。而他们不再躲避旧日伤痛，选择直面十四世所有悲欢，在破碎的轮回记忆之中，重塑神魂本心。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