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翻涌,十三世的人间风雪尽数褪散。
沈砚辞醒来时,周身是万年不见天日的深谷幽狱。
阴冷毒瘴缠骨,煞气浸魂。
这一世,他生来便是天地异数。
身负万蛊本命,身藏灭世凶煞,天生悖逆天道,被道门合力镇压于空山底渊,不见日月,不沾烟火,孤零零封印百年。
世人皆惧他、憎他、欲除他而后快。
天道赐他无边煞力,却不给他半分温暖。
十三世轮回堆积的执念,被封在这具煞骨深处,沉眠、蛰伏、死死蜷缩。
他已经不懂期待了。
星海空过、古寺空守、人间空等。
十三世,次次真心,次次惨败。
他本以为,自己神魂早已荒芜成灰,再无任何东西能撬动分毫。
直到——空山裂口,落进一缕天光。
少女白衣胜雪,执一柄清心拂尘,踏着漫山雾色,独自坠下深渊。
她眉眼干净、灵韵澄澈,是世间最纯粹的净灵之气,专门克制他满身阴煞。
是许归。
这一世的她,道门最小的师妹,初出山门,心善澄澈,奉命下山,渡尽世间阴煞。
她看着山底被锁链缠身、黑衣墨发、眉眼死寂的男人,毫无半分惧意。
“世间煞苦,皆有可渡。”
她声音轻轻的,像穿过十三世岁月的温柔晚风:
“我来渡你。”
沈砚辞死寂百年的眼,骤然睁开。
锁链缠骨,煞气翻涌。
他明明是凶煞蛊主,本该撕碎一切靠近的净灵。
可在看见她眉眼的那一瞬——
十三世冰封的执念,轰然复苏。
他喉间微哑,百年无声,第一次发出低沉气音:
“……你又来了。”
许归一怔。
初见的眼底,是她看不懂的、跨越万古的疲惫与深情。
深谷幽暗,瘴气沉沉。
镇压百年的玄铁锁链死死锁着他的四肢,穿透骨血,每动一分,便有刺骨煞气反噬经脉。
沈砚辞垂着眼,墨色长发散落在阴冷石地上,周身翻涌的凶煞几乎要扭曲空气。
他是空山蛊主,是天道厌弃的凶煞,百年以来,所有靠近他的修士,皆被煞气侵蚀、蛊毒噬心,非死即疯。
唯独眼前的许归。
一身清透道韵,净灵护体,踏破瘴雾向他走来,眼底无半分畏惧、无半分功利。
她执拂尘轻扫,柔和的白光缓缓落下,落在他溃烂的锁孔伤口处。
刺骨的煞痛,骤然被一股温软的力量抚平。
百年冰封,百年剧痛,百年孤寂。
整整一百年,无人问他苦,无人渡他难。
唯有她,一伸手,便消解了他熬不过的炼狱。
“你的煞气太重,积怨太深。”许归轻声道,指尖灵力绵长温柔,“天道不公,将天地罪业独压你一身,并非你本心作恶。”
沈砚辞抬眼,漆黑的眸子沉沉望着她。
十三世轮回,无数人看见他的恶、他的狂、他的偏执。
只有许归,生生世世,总能看见他藏在深处的孤寂。
他喉间干涩,百年未曾言语,声音沙哑破碎:
“你不怕我?”
“煞气可渡,人心可安。”许归眉眼浅浅一笑,“我为何要怕你。”
她一点点替他梳理紊乱的气息,净灵之力丝丝缕缕渗入他枯竭的神魂。
十三世累积的万古荒芜,在这一刻,第一次有了暖意。
沈砚辞任由她靠近,任由她的灵力包裹满身凶煞。
他本是噬尽万物的凶蛊,遇神弑神,遇仙灭仙。
可今生今世,他所有的戾气、所有的疯狂、所有的煞性,尽数臣服于她一人。
山谷寂静,唯有她温柔的语声,萦绕耳畔。
“我会慢慢渡你,解你封印,清你蛊煞。”
许归认真看着他:
“往后,不必再困于深渊。”
沈砚辞心口轻轻震颤。
他太懂了。
太懂这份温柔的代价。
她永远是这样。
先渡他于绝境,再赠他一场空欢喜,最后潇洒转身,留他重回无边炼狱。
可哪怕预知结局,他依旧无可救药的沉沦。
他低声,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卑微:
“……若渡我之后,你要走呢?”
许归动作微顿,澄澈的眼底掠过一丝茫然。
她道行尚浅,心性通透洒脱,从未想过长久停留。
她渡世间万煞,本就是过客之行。
她诚实作答:
“渡尽煞缘,我自然归山复命,继续云游四方。”
果然。
一模一样的答案,一模一样的宿命。
沈砚辞眼底刚刚亮起的微光,一寸寸熄灭,重归沉沉寒寂。
他轻笑一声,沙哑苍凉,盛满十三世累积的自嘲。
“好。”
“我等你渡我。”
也等你,再一次弃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