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世|人间灯火,岁岁寻归
轮回长河滔滔倾覆,席卷万古残缘。
第十二世古寺霜雪的寒凉,还死死嵌在沈砚辞的神魂骨血里。
青灯古佛、木鱼晨昏、雪落空庭、孤身目送。
他以清净佛骨,守了一世空禅,破了一世道心,换来了又一次干干净净的别离。
十二世。
十二次相逢,十二次温暖救赎,十二次孤身落空。
他做过翻覆山海的妖,执掌乾坤的仙,沉沦深海的龙,寂灭星河的主,最后甘愿落发为僧,枯守古刹,只求一丝垂怜。
可天命从来刻薄。
无论他身居高位,还是归于尘埃;无论他热烈挽留,还是隐忍成全。
许归永远是风,是过客,是人间转瞬即逝的月光。
来时治愈他万般孤寂,去时不带半分留恋。
神魂剥离佛韵的刹那,刺骨的痛楚漫遍四肢百骸。
他修了一世佛门清心,斩断俗缘、断绝七情,唯独断不掉刻入轮回本源的执念。
佛渡众生,唯独弃他。
长河翻涌,记忆浮沉,万古孤寂层层堆叠。
前十二世的别离画面轮番在神魂深处炸裂——
末世废墟里最后一缕消散的暖阳,深海绝境里碎灭的鲛人泡沫,星墟崩塌时渐行远去的星光,古寺雪夜里踏碎霜色离去的白衣背影……
每一幕,都是他毕生无法愈合的伤。
世人轮回,皆有轮转福报、因果更迭。
唯独他的轮回,是一场无休无止的单奔赴。
他寻她亿万年,等她亿万载,次次倾尽真心,次次一无所有。
黑暗吞噬意识的最后一刻,他心底只剩一句偏执到病态的执念:
下一世,我还要寻你。
哪怕再空等一世,我也绝不放手。
……
天光破暝,尘世重启。
大雍盛世,山河安稳,人间烟火繁茂。
这一世,沈砚辞生于书香世家,年少成名,惊才绝艳。
沈家世代清流,祖辈为官,家风清正,他自幼熟读诗书,温雅端方,眉目清俊,是满城皆知的少年公子。
本该顺遂一生、坦荡前程,可自他记事起,心底便压着一层化不开的荒芜悲凉。
旁人孩童嬉闹玩闹,他独坐庭院看月,眼底盛满不属于稚龄的沧桑。
他常常无端失神,梦里总是反复出现零碎的残影——
无垠星海、深海寒波、漫天霜雪、破败废墟。
还有一道温柔模糊的白衣身影,次次转身,次次离他远去。
无人知晓,这具温润儒雅的少年躯体里,封存的是熬过十二世轮回、等过亿万光年的孤寂神魂。
他褪去了妖力仙骨,褪去了佛门禅心,落入最普通的人间俗世。
没有通天权柄,没有万古修为,没有一方古寺可以固守等待。
可刻在神魂深处的执念,分毫未减。
岁岁年年,他不知自己在等什么人,却本能地、执拗地,在等一场遥遥无期的相逢。
少年及第,风华绝代,弱冠之年便入仕朝堂,一身白衣仕途坦荡,眉眼温润,心性却清冷疏离。
他拒了满城权贵的提亲,推了无数良配良缘,孤身一人,无牵无挂。
世人皆叹,沈公子心性淡泊,无心情爱,只求仕途清明。
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在等人。
等一个跨越十二世轮回、从未为他停留片刻的故人。
这一等,便是数年。
山河四季更迭,春樱落尽秋枫起,人间寒暑往复,他从青涩少年,长成沉稳端方的青年公卿。
眼底的温柔是俗世教养,深处的荒芜是轮回旧伤。
他走遍大雍山河,踏过古刹名山,渡过大江沧海,每到一处,都下意识寻觅那道熟悉的身影。
十二世的执念太深,深到神魂本能,岁岁寻归,念念不放。
春末暮春,京城庙会盛大,十里长街灯火连绵,人声沸鼎,满城繁花似锦。
暮春晚风温柔,吹遍长街烟火。
沈砚辞处理完朝堂公务,一身素色锦袍,独行在热闹人海之中。
他素来不喜喧嚣,今日却鬼使神差,踏入人山人海。
神魂深处,久违的悸动骤然炸开。
微弱、温柔、熟悉,跨越十二世苍茫岁月,精准地叩在他的心脉上。
沈砚辞脚步骤然定格。
胸腔剧烈起伏,沉寂了一世的神魂,在此刻疯狂震颤。
是她。
是许归。
他几乎是仓皇转头,穿过层层人流、漫天灯火。
长街繁花,灯火千万,人潮涌动。
不远处的花摊前,立着一道纤素白衣身影。
女子长发轻挽,眉眼清宁温柔,一身素衣不染烟火,静静立在烂漫花海之间。她指尖轻拂过枝头盛放的晚樱,眉目浅浅带笑,恬淡安然,一如他轮回岁岁、朝思暮想的模样。
是许归,没错。
这一世的她,是游离市井的闲散之人,无官身无世家,随性而活,栖于人间烟火,看尽俗世繁华。
依旧自由,依旧无拘无束,依旧像一缕抓不住的风。
十二世的记忆轰然翻涌,瞬间淹没心神。
星主的遗憾,蛟龙的孤寂,僧人的空等,全部堆叠在一起,密密麻麻的疼,爬满心口。
他曾高高在上,也曾卑微俯首。
他曾倾尽所有,也曾隐忍成全。
可无论他是谁,无论他付出多少,她永远来去随心,从不为任何人驻足。
沈砚辞静静立在灯火人海里,远远望着她。
眼底翻涌着狂喜、酸涩、痛楚、执念,万般情绪交织,几乎要撑破躯体。
时隔十二世,他终于再一次,在人间烟火里,遇见了他岁岁空等的归人。
许归似有所感,轻轻抬眸,越过人海灯火,直直对上他的目光。
那一瞬,她微微一怔。
眼前的青年公子,温润儒雅,身姿挺拔,眉目清隽,是俗世最惊艳的模样。
可那双眼睛太深、太沉、太悲凉。
盛满了千生万死的别离,盛满了岁岁年年的空等,盛满了普通人一辈子都无法窥见的沧桑与孤寂。
明明是初见,却浓烈得像是纠缠了万古岁月。
陌生,又极致熟悉。
心底莫名泛起一丝微酸的怅然,仿佛遗失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她天性通透淡泊,向来随心而行,从无牵绊。可这一刻,看着他眼底沉淀的万古深情,竟微微失神。
沈砚辞压下心底翻江倒海的情绪,一步步穿过人潮,缓缓向她走近。
晚风拂起他的衣袍,灯火落在他清冷的眉眼。
这一世,他不是执掌星河的至尊,不是逆道而行的仙妖,不是枯守古寺的僧人。
他只是人间一介公卿,平凡肉身,无通天之力,无万古寿命。
他留不住山海,留不住风月,更留不住天生自由的她。
可他还是想试一试。
试第十三世。
试这俗世人间,能不能换一次片刻停留。
他走到花摊前,声音温雅低沉,带着压抑了十二世轮回的沙哑:
“姑娘。”
许归收回心神,眉眼轻弯,温柔如故:“公子有事?”
依旧是初次相逢的客气,疏离,坦荡。
没有前世记忆,没有半分熟稔。
于她而言,他只是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于他而言,她是跨越十二世、贯穿万古余生的唯一执念。
沈砚辞望着她温柔恬淡的眉眼,心口酸涩发胀。
十二世的等待,太长,太苦,太孤独。
他轻声开口,目光灼灼,藏着隐忍千万年的偏执:
“我们,是不是见过?”
许归闻言,微微蹙眉,认真打量他片刻,轻轻摇头:
“此生初见,并无交集。”
果然。
一如既往。
每一世重逢,皆是初见。
每一世别离,都是终章。
沈砚辞眼底悄然覆上一层浅霜,却依旧不肯移开目光。
“或许是在前世。”他轻声道。
许归愣了愣,随即轻笑一声,淡然通透:“前世浮生,皆是虚妄,公子何必执着。人生相逢,皆是过客,有缘则遇,无缘则离。”
又是这般通透凉薄的话。
和十二世所有离别前的铺垫,一模一样。
沈砚辞指尖微颤,心底那道愈合了无数次、破碎了无数次的旧伤,再度轰然裂开。
过客。
她永远把所有相逢,定义为萍水过客。
可于他而言,每一次相逢,都是轮回全部的意义。
庙会人潮喧闹,灯火灼灼,繁花满街。
两人立在烂漫烟火之间,咫尺相对,却隔着十二世的山海苍茫。
这一世的相处,温柔绵长,却处处藏着宿命的残忍。
沈砚辞借着俗世身份,小心翼翼靠近。
他不再像星主那般偏执禁锢,不再像年少俗人那般热烈莽撞,不再像古寺僧人那般隐忍沉默。
他学着温柔陪伴,学着分寸相守。
他会寻遍全城,只为寻一束她喜欢的晚樱;
他会弃掉繁忙公务,陪她漫步长街烟火;
他会陪她看春樱夏荷、秋叶冬雪,看遍大雍山河风光。
他从不敢逾矩,从不强求牵绊,只是安安静静,陪她走完这一场人间相逢。
许归依旧温柔治愈。
她知晓他心性清冷、心底藏悲,便常常陪他静坐听雨,陪他临江看月,温言宽慰,消解他眼底化不开的孤寂。
她待他极好,温和、体贴、真诚。
可这份好,从无半分私心,无半分留恋。
是对待陌生人的善意,是对待过客的温柔。
她会坦然陪他看尽人间风月,也会毫无波澜地转身离去。
沈砚辞比谁都清楚结局。
他看过十二次终章,早已熟知她所有的性情轨迹。
她天性自由,无根无绊,来去随风,从不为任何人停留。
可他依旧贪念这短暂的温柔,依旧心甘情愿,沉沦这场虚妄。
暮秋霜降,叶落满城。
许归站在临江渡口,江风拂动白衣,眼底澄澈坦荡。
她收拾好了简单行囊,终于还是如期走到了别离的路口。
沈砚辞立在她身后,一身素衣清冷,眼底藏着压了十二世的卑微与不舍。
“你要走了?”他轻声问。
“嗯。”许归回头,眉眼温柔却决绝,“人间风月已看尽,我该继续远行,奔赴下一场山河了。”
依旧是这般坦荡利落,不留余地,不留念想。
沈砚辞喉间发紧,心口密密麻麻的疼。
十二世了。
整整十二世的落空,依旧没能磨平他对她的执念。
他试着放平心态,试着坦然成全,试着接受宿命。
可当别离真正来临,他依旧溃不成军。
他轻声开口,声音轻得被江风裹挟,带着跨越万古的卑微乞求:
“许归。”
这是他第一次,在初见的俗世里,唤她的名字。
许归微微一怔:“公子知晓我名字?”
“我知晓你的一切。”他抬眸,眼底是她读不懂的万古深情与悲凉,“知晓你岁岁随风,知晓你从不停留,知晓你治愈万人,唯独从不治愈我一人。”
“这一世,可否,为我留一次?”
“不必永恒,不必长久。”
“只需片刻,只需一瞬。”
这是他第十三世,最后的乞愿。
倾尽十二世轮回的孤寂,换来的一次卑微奢求。
许归静静望着他泛红的眼底,望着他眼底万古不灭的执念,沉默良久。
心底莫名泛起酸涩与不忍,可她天性如此,宿命如此。
她生来漂泊,生来无归,生来不属于任何人。
她轻轻摇头,温柔却残忍:
“沈公子,山河辽阔,我本行路之人,注定无归。”
“你有你的仕途坦荡,你的人间安稳。我与你,本就殊途。”
殊途。
又是殊途。
从古寺霜雪,到人间烟火,岁岁殊途,生生无缘。
沈砚辞望着她温柔却决绝的眉眼,所有的隐忍、克制、执念,尽数崩塌。
他历经十三世轮回,逆天等待,岁岁奔赴,终究还是逃不过既定的结局。
【第十三次挽回:失败。】
江风浩荡,吹乱他衣袍,吹落他眼底最后一丝光亮。
他没有再纠缠,没有再挽留。
十二世的教训早已刻入骨髓,所有强求皆是徒劳,所有奔赴皆是空无。
他轻轻颔首,声音空寂苍凉,藏着万古不甘:
“前路顺遂,岁岁安暖。”
许归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踏上渡舟。
船桨划开水波,渡舟缓缓离岸,载着她的身影,渐行渐远,消失在浩渺江雾尽头。
江面空空,山河寂寂。
热闹人间,万丈灯火,顷刻间尽数荒芜。
长风吹过空荡渡口,落叶纷飞,满阶寒凉。
沈砚辞孤身立在江边,望着茫茫江水,久久未动。
十三世相逢。
十三世治愈。
十三世空等。
他从星海寂灭等到古寺霜雪,从古寺枯禅等到人间烟火。
他从权柄滔天等到平凡布衣,从热烈偏执等到隐忍成全。
他熬得过天地倾覆,熬得过万古孤寂,熬得过轮回沧桑,唯独熬不过——岁岁年年,没有许归的余生。
神魂深处,无尽悲凉席卷而来。
他抬手抚上心脉,眼底无泪,却早已满目疮痍。
世间千万人,皆有归处。
唯独他,轮回十三世,无归、无念、无终、无伴。
风声萧瑟,江浪翻涌。
他望着许归离去的方向,一字一句,轻声立誓,落定新的轮回执念:
“许归。”
“你一生逐风,四海为家,自由无羁。”
“我一生寻你,轮回为囚,执念无休。”
“十三世落空,我依旧不悔。”
“下一世。”
“无论天道如何,宿命如何。”
“我依旧,跨山河、越轮回,万里寻归。”
“生生世世,永不罢休。”
轮回长河再起波澜,俗世皮囊轰然褪去,神魂载着十三世沉甸甸的孤寂与执念,再度坠入茫茫虚无。1
作者大大写得太上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