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世|他认得她,却留不住她
沈砚辞第一次看见许归的时候,是在高二的走廊尽头。
窗外是九月炽烈的阳光,梧桐叶被晒得发亮,空气里飘着粉笔灰和少年们喧闹的笑声。
而他站在墙角,手里攥着一张被揉皱的成绩单。
年级第一。
却没有人愿意靠近他。
沈砚辞生得极好,眉眼锋利,肤色偏白,那种冷不是刻意装出来的,而是从骨血里渗出来的疏离。父母离异,各自重组家庭,他像一件被丢在亲戚家的旧物,安静地长大。
同学们怕他,也厌他。
说他清高,说他冷血,说他像一块捂不热的冰。
只有许归,在人声鼎沸的走廊里,径直朝他走了过来。
她穿干净的白衬衫,校服袖口随意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瓶冰汽水,笑意坦荡。
“沈砚辞?”
他抬眼。
那一瞬间,整个走廊的声音都远了。
沈砚辞认识她。
不是因为她漂亮,也不是因为她是班里新来的转学生。
而是因为,她是许归。
这个名字,这个身影,这个笑起来微微弯起的眼睛,像一场被深埋在神魂最深处的旧梦。
他明明从没有见过她。
却在看见她的第一眼,心口骤然疼了一下。
那种疼很奇怪,像是失去过很久,又像是等待了很久。
许归把汽水递到他面前,声音清脆:“他们都不敢跟你说话,我觉得你挺可怜的。”
沈砚辞怔住。
长这么大,所有人对他的评价都是冷淡、孤僻、难接近。
从来没有人说过——
“你挺可怜的。”
他没有接汽水,只是警惕地看着她,像一只被靠近的孤狼。
“你想干什么?”
许归歪了歪头,很认真地回答:“不想干什么。就是看你一个人,想跟你做个朋友。”
她的目光太干净了。
干净到沈砚辞忽然觉得,自己那些藏在冰冷外壳下的不安和自卑,都被她一眼看穿。
他别开脸,声音发紧:“我不需要朋友。”
“哦。”许归也不恼,把汽水放在他脚边的窗台上,“那我每天来看看你,直到你需要为止。”
她说这话的时候,阳光落在她发梢,像是披着一层薄薄的金光。
沈砚辞盯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个模糊的画面。
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这样对他笑过。
然后,走了。
许归真的每天都来。
她会在午休时坐在他旁边的空位上,安安静静地看书,不吵他,也不刻意找话题。
她会在他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时,悄悄替他把掉在地上的笔捡起来。
她会在下雨天,把伞偏向他那边,自己半个肩膀湿透,却只是说一句:“你感冒了会耽误学习,我不亏。”
全班都在传,许归疯了。
竟然主动靠近沈砚辞那个怪胎。
可许归不在乎。
她依旧每天跟他说话,给他带糖,在他被孤立的时候,站在他身边。
沈砚辞一开始很排斥。
他故意冷着脸,故意不理她,故意把她递来的东西推回去。
可许归像一阵没脾气的风。
你赶她,她也不生气;你冷她,她也不退缩。
她只是按照自己的节奏,一点点靠近他。
直到有一天,班里几个男生故意把沈砚辞的书包扔进垃圾桶,笑着说:“反正你家里也没人要你,垃圾才适合你。”
沈砚辞站在垃圾桶前,手指一点点攥紧。
他没有哭,也没有闹。
只是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就在那时,许归冲了过来。
她二话不说,把他的书包从垃圾桶里捡出来,拍了拍灰,然后抬眼看向那几个男生,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他成绩比你们好,人品比你们干净,你们凭什么欺负他?”
男生们愣住,随即哄笑起来:“许归,你是不是喜欢他啊?”
许归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她只是把书包塞回沈砚辞怀里,认真地说:“以后谁再欺负你,就告诉我。”
沈砚辞看着她。
她明明站在他面前,身形不算高大,甚至带着一点少女的纤细。
可她挡在他身前的样子,却像一堵墙。
那天下午,第一次有人为了他,与全班为敌。
从那天起,沈砚辞身边多了一个人。
许归陪他去食堂,陪他上晚自习,陪他在放学后走很长一段路。
她话不多,却总能在他最沉默的时候,说出最懂他的话。
“沈砚辞,你不用总是一个人扛。”
“别人不喜欢你,没关系。我喜欢你就行。”
“你不是没人要,你是他们不配。”
每一句话,都像一束光,照进他漆黑的人生里。
沈砚辞冰封多年的心,开始一点点融化。
他会在她来例假不舒服时,默默递过去一杯热水。
会在她被难题困住时,把自己的笔记本推到她面前。
会在她被别人嘲笑“跟怪胎做朋友”时,第一次开口替她说话。
有一次,许归问他:“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砚辞沉默了很久,低声说:
“因为你是第一个,没有因为我奇怪,就丢下我的人。”
许归笑了。
她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那我以后一直陪着你,好不好?”
沈砚辞的心猛地一跳。
他看着她,眼底有压抑不住的亮。
“真的?”
“真的。”
她说得太认真,太温柔。
沈砚辞信了。
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了这份温暖。
他以为,这一次,他终于可以不用一个人了。
高三的日子压得人喘不过气。
模拟考、家长会、志愿填报,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所有人都困在里面。
沈砚辞的成绩依旧是年级第一。
可他心里第一次有了牵挂。
他开始规划两个人的未来。
同一所大学,同一个城市,同一间出租屋。
他想好了,等毕业,等工作,等有能力给她一个家。
他要把她留在身边,永远。
许归也依旧陪着他。
她会在深夜的自习室里,趴在桌上看他做题。
会在他压力大到失眠时,陪他坐在操场看星星。
会在他填报志愿时,毫不犹豫地说:“你去哪,我就去哪。”
沈砚辞以为,他们会像所有普通情侣一样,一起熬过高考,一起上大学,一起长大,一起变老。
直到毕业那天。
整个班级都在拍毕业照,喊着“青春万岁”。
许归站在他旁边,穿着校服,笑得很好看。
沈砚辞偷偷看了她一眼,在心里说:
许归,等毕业结束,我就跟你告白。
我不想只做你的朋友。
我想做你一辈子的人。
毕业晚会结束后,所有人都走了。
校园里只剩下路灯、蝉鸣,和他们两个人。
许归走在他前面,脚步轻快,像要去赴一场很远的约。
沈砚辞跟在后面,心跳得很快。
他终于鼓起勇气,叫住她:“许归。”
她停下,回头看他。
月光落在她脸上,温柔得不像话。
“怎么了?”
沈砚辞握紧口袋里的糖。
那是他准备了很久的“告白礼物”。
不是戒指,不是鲜花。
只是一颗她最爱吃的橘子糖。
他想说,许归,谢谢你出现在我最糟糕的人生里。
他想说,以后换我陪着你,保护你,再也不让你一个人。
他想说,留下来,别离开我。
可话还没说出口。
许归的身影,忽然开始变得透明。
像第一世那个夜晚一样。
灯光碎了。
月色碎了。
整个世界,都在她面前碎了。
沈砚辞瞳孔骤缩。
他猛地冲上去,想抓住她。
可指尖穿过的,只是一片空空的光影。
许归看着他,依旧在笑。
那笑里有温柔,有抱歉,有一丝说不清的宿命感。
她轻轻开口,声音像风一样远去。
“沈砚辞,再见啦。”
“不是说好了……陪着我吗?”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许归的身体已经快要完全消失。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轻声说:
“对不起。”
“但我不能停在这里。”
话音落下。
她彻底消失。
原地只剩一颗没有送出去的橘子糖,和一个僵立在月光下的少年。
沈砚辞没有哭。
也没有闹。
他只是蹲下身,把那颗糖捡起来,擦干净,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从那天起,他再也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许归。
有人问他,那个总跟你在一起的女生呢?
他只会摇摇头,说:“走了。”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她不是走了。
她是从未真正属于过这里。
第二世的毕业季,很长。
长到沈砚辞用了整整三年,才终于接受——
那个说要一直陪着他的人,又一次,毫不犹豫地离开了。
他站在当年的校园门口,第一次开口挽留。
声音很轻,轻得只有风听见。
“许归,你回来好不好。”
“这一次,我什么都不要。”
“只要你留下来。”
【第二次挽回:失败。】
没有回应。
只有校门口的梧桐叶,被风吹落,像那年一样。
沈砚辞终于明白。
他每一世都会遇见她。
每一世都会被她治愈。
每一世都会爱上她。
然后——
每一世,都会被她丢下。
快乐鸟没有脚。
她不会为任何人落地。
而他,只能站在原地,等一阵注定要飞走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