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巴车颠簸在云县通往何家洼的省道上,扬起一路黄土。
车厢里弥漫着汗味和劣质烟草的气息,乘客大多是下地回来的庄稼汉和走亲戚的老太太。何宇豪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帆布包搁在腿上,闭目养神。左臂的伤口已经结痂,但肌肉绷紧时仍有隐痛。
他盘算着,再有两站就到何家洼了。到时候先不回家,去镇上找个诊所把伤口再处理一下,换个干净衣裳,别让爹妈看出端倪。
“哐当——”
车子猛地一顿,司机一脚急刹,把打盹的乘客晃得东倒西歪。
“咋回事?咋回事?”前排有人探头骂道。
何宇豪睁开眼,透过前挡风玻璃,看见前方路面上横着三辆黑色轿车,硬生生把路堵死了。几个穿黑夹克的男人正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钢管和砍刀,膀子上纹着朱雀帮的火焰纹。
“都别动!警察办案!”为首的一个光头扯着嗓子吼,一脚踹在中巴车的车门上,“开门!查人!”
司机吓得哆嗦,赶紧按开了气门。
“哗啦——”
车门刚开,三个黑夹克就窜了上来,钢管往车厢地板上一杵,震得螺丝都颤。
“都他妈给老子坐好了!谁乱动,老子敲碎谁的腿!”光头眼神凶狠,扫视着车厢。
乘客们吓得大气不敢出,抱头的抱头,低头的低头。几个胆小的妇女已经开始抹眼泪。
光头身后的一个瘦高个,染着一头黄毛,嘴里嚼着槟榔,吊儿郎当地往里走。他目光在车厢里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最后一排的何宇豪身上——那件黑T恤左臂上的血迹,太显眼了。
“哟,还挺会挑位置。”黄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烟熏牙,钢管往何宇豪的座椅靠背上一敲,“哥几个,找到了。这孙子左胳膊带血,就是他。”
光头立刻领着另外两人围了过来,钢管堵死了过道。
“何宇豪?”光头盯着他,眼神像看死人,“朱雀帮办事,跟我们走一趟,省得我们动手,伤着这车里的老少爷们。”
车厢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偷偷瞄着这个年轻人。
何宇豪没动,也没慌。他只是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这几张凶神恶煞的脸,最后落在光头的钢管上。
“你们陈爷,倒是锲而不舍。”何宇豪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车厢,“为了我一个下山的马仔,派你们几个废物跑到华苏来,值得吗?”
“值不值得,轮不到你这杂碎操心!”黄毛啐了一口槟榔渣,钢管往前一递,顶在何宇豪胸口,“滚下来!别逼老子在车上动手,溅你一身血,脏了老子的衣服!”
何宇豪低头看了一眼那根钢管,又抬眼看了看车窗外——三辆黑车堵路,前后无退路。如果在这里动手,哪怕他能赢,这几个人一死,朱雀帮绝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警察一查,顺着线索摸到何家洼,爹妈和弟弟就完了。
他不想连累家里。
“行,我跟你们走。”何宇豪缓缓站起身,帆布包往肩上一甩,眼神淡漠,“但你们得答应我,今天这车上的事,跟这些人无关。别动他们。”
“嗬,还他妈讲起条件来了?”光头冷笑,“到了地头,你想怎么谈,都行。现在,滚下来!”
何宇豪没再废话,侧身挤过狭窄的过道,在乘客们敬畏又恐惧的目光中,一步步走下了中巴车。
刚一下车,黄毛就从后面一脚踹在他膝窝上。
“跪下!谁他妈让你站着的?”
何宇豪膝盖一弯,单膝跪在黄土路上,溅起一片灰尘。他没反抗,只是抬起头,眼神冷得像冰,盯着黄毛。
“看什么看?还敢瞪我?”黄毛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抬手就要抽他耳光。
“行了,别在这儿磨蹭。”光头拦住黄毛,从兜里掏出一块黑布,“把他眼睛蒙上,带走。陈爷说了,要活的,但没说不能让他难受。”
黑布一勒,视线瞬间陷入黑暗。何宇豪感觉有人推了他一把,把他塞进了一辆轿车的后备箱。
车门“砰”地关上,引擎轰鸣,车子猛地窜了出去。
后备箱里,何宇豪靠在备胎上,呼吸平稳。他听着车轮碾压路面的声音,判断着方向——车子在柏油路上疾驰,没有土路的颠簸,显然是在往县城方向走。
车子开了大约四十分钟,终于停了下来。后备箱打开,刺眼的阳光透了进来。
有人粗暴地把他从里面拽出来,推着往前走。穿过一道厚重的雕花铜门,耳边传来悠扬的钢琴声,还有男男女女的谈笑声。
黑布被扯下。
何宇豪眯起眼睛,看清了自己身处一间极其奢华的大厅。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芒,地面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一丝声音。四周的墙壁上挂着不少名家字画,角落里摆着昂贵的青花瓷大缸。几个穿着旗袍的服务员正托着红酒和果盘,在沙发间穿梭。
而在大厅中央的真皮沙发上,坐着一个女人。
这女人穿着一件紧身的黑色低胸晚礼服,外面披着一件银狐裘皮披肩,露出一整条从脖颈蔓延到手腕的花臂纹身——那是一只展翅的火凤凰,与朱雀帮的火焰纹如出一辙。她翘着二郎腿,脚上踩着一双镶钻的尖头高跟鞋,鞋跟又细又长,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女人长得风骚入骨,眼尾上挑,涂着猩红的口红,手里端着一杯血红的红酒,轻轻摇晃着。她上下打量着何宇豪,目光像舌头一样在他身上舔了一遍,最后停留在他左臂的伤口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这就是何宇豪?”女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又妩媚,带着一股子浪荡劲儿,“长得倒是不赖,就是这胳膊上的伤,看着让人心疼。怎么,在华港混不下去了,跑到我们华苏来躲清闲?”
她站起身,扭着腰走过来,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格外清晰。她走到何宇豪面前,几乎贴着他,吐气如兰:“听说你是白虎帮的双花红棍?范宇涛的得意门生?啧啧,这身板,这眼神……姐姐我啊,最受不了你们这种又狠又硬的男人。”
她伸出那只花臂的手,指尖轻轻划过何宇豪胸前的肌肉线条,一路往下,停在他腰腹的伤疤上:“这疤,怎么弄的?打架留下的?还是……别的什么?”
何宇豪面无表情,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这种场面,他在金至尊见得多了。那些浓妆艳抹的妈咪、想攀高枝的陪酒女,哪个不比她会撩?他只是淡淡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欲望,只有一片死寂。
“怎么,哑巴了?”女人见他没反应,有些扫兴,收回手,冷笑一声,“装什么清高?到了老娘的地盘,你还以为自己是那个威风凛凛的红棍?现在,你就是一条被拔了牙的狗。”
她转身走回沙发,坐下,翘起腿,眼神陡然变得阴狠:“何宇豪,别怪姐姐心狠。要怪,就怪你惹错了人。陈爷发了话,要你的人头。不过呢,姐姐看你顺眼,可以给你个痛快。自己了断,还是让哥哥们帮你?”
何宇豪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就是华苏分堂的‘红姐’?”
“哟,还知道我的名号?”红姐挑了挑眉,似乎有些得意,“看来华港那边,也有人怕我。”
“怕你?”何宇豪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弧度,“陈天火派个女人来管分堂,看来朱雀帮在华苏的生意,也不怎么样。连个像样的打手都派不出来,只能让娘们儿出来抛头露面。”
这话一出,大厅里的气温瞬间降到了冰点。
红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变得像毒蛇一样阴冷。她缓缓站起身,高跟鞋踩在大理石上,发出“哒”的一声脆响。
“嘴皮子挺利索啊。”她一步步走回来,扬起手——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抽在何宇豪脸上,打得他脑袋偏了过去,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给老娘嘴硬!”红姐收回手,眼神凶狠,“到了这儿,你以为范宇涛还能保你?做梦!今天老娘就好好教教你,该怎么跟姐姐说话!”
她转头看向光头,冷冷下令:“把他带到地下室去,吊起来,别打死了,留口气。我要亲自问出,范宇涛在华苏还有没有别的眼线。问不出来,就废了他那双手,让他这辈子再也拿不了刀!”
“是,姐!”光头狞笑着,招呼手下,“还愣着干嘛?动手!”
几个黑夹克立刻围了上来,手里拿着铁链和绳索,推搡着何宇豪往大厅侧面的电梯走去。
何宇豪被按着脑袋塞进电梯,门缓缓关上。透过逐渐闭合的门缝,他最后看了一眼大厅里那盏璀璨的水晶吊灯,以及红姐那张阴冷又风骚的脸。
他知道,这场噩梦,还没结束。